空手
盖先生是在上午十点以后,才知道那枚纽扣已经不在克劳德手里了。
消息不是谁特地送来的。西卵的房子太大,消息常常自己从后门、厨房、花房和车库之间漏出来,像管道里没关紧的水。一个女仆清早请了半日假,回来时脸色发白,却把一枚珍珠母纽扣小心收进针线盒;另一个女仆问她从哪里找到的,她说东卵码头;第三个人听见了,又说给洗银器的男孩;男孩午前把这事当作趣闻讲给车库里的人听,最后这件事绕了半座房子,落到盖先生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先生,听说昨晚那枚纽扣,是某位太太裙子上掉的,今早被她的女仆取回去了。”
盖先生正在门厅里看那只杯子。
猫带来的杯子仍然放在盛请柬的银托盘上。管家照他的吩咐没有收,也没有擦得过分干净,只把托盘放在门口原来的位置,旁边空出一小块,好像这只杯子本来就该在那里等什么。上午的阳光从门廊外斜斜照进来,杯脚上那道细小旧痕比昨夜更清楚。
盖先生听见纽扣的事,过了一会儿,才问:“谁取走的?”
“那位太太的女仆。”
“不是太太本人?”
“不是,先生。”
他点了点头。
管家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低头退下。门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外面草坪上园丁修剪花枝的声音。剪刀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盖先生看着托盘上的杯子,忽然觉得它和昨夜不同了。昨晚他把杯子留在这里时,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不安置某样东西,不把它放进书房,不把它收进柜子,不把它擦亮供起来。他以为这就算空出来一块地方。
可纽扣不一样。
克劳德没有把它带回东卵,没有还给猫,没有丢进海里,也没有放进他那套冷冰冰的旧钱秩序里。他把它放在码头上,等真正少了它的人来取。
盖先生站在门厅里,第一次意识到,空着和等待不是一回事。
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仍然是在等她。哪怕他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位置,一条路,一个不被安置的入口,它也仍然被放在他的门里,被他的管家看守,被他的房子承认。它是空的,但空得很体面;它不被使用,但被保护得很好。猫若看见,大概只消一眼就会笑。
他想到昨晚她那句话:你先学会不带整座房子来。
这句话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散。它比任何亲近的话都更难处理,因为它不是拒绝。拒绝是门关上。他擅长在门外亮灯。可她给的是一条路,却不许他带灯过去。
中午以前,盖先生换了三次衣服。
第一次太正式。深色西装,领带稳妥,袖扣是黑玛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要去拜访一位可以决定他命运的银行家。
第二次太随便。浅色衬衫,不打领带,外套也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故意扮演不在意,反而比正式更用力。
第三次他脱下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没有扣得太紧,领口松开一颗。管家站在门边,眼神没有动,却显然已经看了太久。
“先生要出门?”
“嗯。”
“车备哪一辆?”
“不用车。”
管家抬眼。
这已经足够失礼。一个拥有那么多车的人说不用车,和一个拥有很多话的人忽然说沉默一样,总会让旁人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盖先生拿起帽子,又放下。
“也不用帽子。”
“需要人陪同吗?”
“不用。”
“带什么东西过去?”
盖先生看向他。
管家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可这问题又太自然。去拜访一位独居在海湾边的女士,总该带点东西。花,书,酒,水果,或者一封写得不至于太热切的便条。尤其是盖先生。他从不空手。他的手空着时,整座房子都会替他伸出去。
“不带。”盖先生说。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很生。
管家低头:“是。”
盖先生走出门廊时,花匠正把一篮白玫瑰从温室运出来。花开得很好,水珠还在花瓣上。花匠看见他,立刻停住。
“先生,今天这些送到餐厅?”
盖先生看着那篮花。
白玫瑰太明显。太盖家。太像一场没开始的晚餐,太像一个男人不知道多少才算足够,于是永远买太多。猫或许从第一张请柬时就知道这件事。那个卖花的女孩说得没错:他每周都买太多白玫瑰,因为他不知道多少才算足够。
“不送。”他说。
花匠有点茫然:“那送哪里?”
“剪掉坏的,剩下放回去。”
“放回温室?”
“放回去。”
这命令听起来不太合理。剪下来的花不能真正放回去,坏掉的也不能用“不送”解决。可盖先生没有解释。他径直沿着草坪往码头走,身后没有车,没有仆人,没有花,也没有他惯常会带给别人的任何解决办法。第一次,他走出自己的房子时,两只手真的是空的。
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舒服到几乎狼狈。
从盖家到猫那片滩涂,开船很近,近到若天气好,连引擎声都显得多余。可盖先生没开那艘宽敞漂亮的小艇,而是挑了一只更旧、更轻的划艇。它原本是给园丁和码头工人临时用的,船身上有几处掉漆,桨柄磨得发亮。码头边的工人看见他自己解绳,脸色都变了。
“先生,我来。”
“不用。”
“水流今天——”
“我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潮汐表,知道海湾哪处浅,哪处礁石多,知道自己的私人码头每晚几点亮灯。但知道这些,不等于知道一只旧划艇在中午的水面上会怎样不听话。船离岸后,第一下桨就偏了。第二下又太重,水溅到衬衫袖口。他皱了下眉,想起自己若是坐在正常船上,五分钟就能到;若让人替他划,甚至不用弄湿袖子。
然后他想起猫说的那句话。
不带整座房子来。
原来房子不只会藏在花和车里,也会藏在任何一个立刻替他解决尴尬的人手里。
他继续划。
到滩涂附近时,衬衫已经湿了一片,手掌被桨柄磨得发热。那栋小房子近在眼前。白墙被海风吹得有些旧,窗框是深色,院墙低低地围着一圈野草和几株长得很任性的花。没有门房,没有车道,没有能让人提前通报的台阶。盖先生把船拖上浅滩,才发现自己的鞋上沾满了泥。
他站在院门前,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进入一个人的地方。
他太习惯门会替他打开。不是因为傲慢,至少他一直这样以为。盖家的门总是开着,他也总让别人的门为他的名字、请柬、车或礼貌打开。可猫这里没有人等在门口。门只是门。木头,铁扣,风吹过时轻轻响。它既不欢迎,也不拒绝。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
盖先生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成年男人,划着一只旧船,湿着袖口,满鞋泥,空手站在一位女士的门外,而她很可能根本不在家。若是往常,他可以让人查她是否在家,递名片,改日再访,或者干脆送一束花,留下一句周到的歉意。可现在他什么都没带,甚至连退路都显得不够体面。
屋后忽然传来声音。
“正门是给有事的人用的。”
盖先生转过身。
猫站在后院的水井旁,手里拎着一只湿漉漉的玻璃瓶。她没有穿昨晚的裙子,只穿一件很简单的浅色上衣和深色长裙,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别住。阳光落在她肩上,比夜里那种半灯半暗的光更不客气,也更难把她写进传闻。她像刚做完某件很普通的事,洗瓶子,晾茶,或者从井里打水。盖先生忽然意识到,长岛谈论她的时候,从没人谈论她白天做什么。所有人只谈她的钱、来历、传闻、船和晚上出现的位置。白天的猫没有故事,因此更不像他们能掌握的人。
“我有事。”他说。
猫看了他一会儿。
“你没有带东西。”
“没有。”
“花?”
“没有。”
“酒?”
“没有。”
“请柬?”
“没有。”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到他的袖口,又落到他沾泥的鞋上。
“你划船来的?”
“是。”
“自己划?”
“是。”
猫终于笑了。
不是昨夜餐桌上那种坏笑,也不是码头初见时看穿什么的笑。她这次笑得很短,很轻,像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荒唐。盖先生原本该觉得难堪,可他听见这笑,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没有看见一座房子。她看见的是一个划船划得很糟糕的人。
“船呢?”
“在滩边。”
“你会不会把它搁浅?”
盖先生沉默了一下。
“有可能。”
猫笑意更深:“那你还是带了东西。”
“什么?”
“麻烦。”
这话说得太准,他也笑了。
那笑出来得很生,甚至不如他在宴会上的笑好看。可猫看着他,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把这点狼狈收走。她转身往后院走,把玻璃瓶放到石台上。
“进来吧。”
盖先生跟上去。
猫没有带他进客厅,而是带到后廊。那里有一张小圆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壶冷茶,几只没配套的杯子,一本摊开的书,旁边压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后廊能看见海,却看不见盖家。这个角度很奇怪,像她的房子有意把那片过亮的灯挡在侧面,只留一小块水面给人呼吸。
“坐。”猫说。
盖先生坐下。
藤椅比他家任何一把椅子都不稳,微微一沉,发出轻响。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扶手。猫把一只杯子放到他面前,倒了冷茶。杯子和昨晚她带去的那只不同,杯沿有一点磨损,底部也不是同一套。盖先生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门厅里那只被留在银托盘上的杯子。
猫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把杯子放哪儿了?”
盖先生抬眼。
“门口。”
“门口哪里?”
“请柬托盘上。”
猫点了点头。
“很会学习。”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他却没有立刻接。
“但还是不对。”他说。
猫看着他。
盖先生拿起那只不配套的茶杯,指腹碰到杯壁。它不够薄,不够贵,也没有任何值得被摆上展示柜的地方。可它在猫手里只是杯子,用来倒茶,用来喝,用完可以洗,也可以忘在桌上。不需要变成暗号。
“我把它放在那里,还是为了等你。”他说。
猫没有说话。
后廊外,风吹过院子里那几株长得很乱的花。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随后潮水把声音吞掉。盖先生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重。他没有提前准备这句话。若提前准备,大概会说得更漂亮,更不这么露骨。可他现在衣袖还湿着,鞋上有泥,手掌被桨柄磨得发烫,漂亮已经来不及了。
“我以为把它放空,就算没有安置它。”他说,“但我还是把它放在我的门里。由我的人看着。等你来。”
猫慢慢坐到对面。
她没有笑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
“克劳德?”
“他昨晚说过一点。”
“说什么?”
盖先生看着她。
“他说,有些东西一被安置,就死了。”
猫微微眯了下眼,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会这么说。”
“我不喜欢他说对。”
“你不喜欢他说对,还是不喜欢他说的是你?”
盖先生笑了一下。
“不喜欢他看见。”
这句倒比前一句更真。
猫把茶壶拿过来,替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色很浅,里面漂着一片柠檬皮。她没有急着喝,只用指尖轻轻推着杯子转了半圈。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找你。”
“找我做什么?”
盖先生停住。
他可以说来道谢,来解释,来问她下周是否还去,来归还某个杯子的意义,来确认昨晚是否冒犯。任何一个都比“找你”更完整。可这些答案一旦说出来,就又会变成某种款待的延伸,像把一张看不见的餐巾铺到他们之间。
“我不知道。”他说。
猫抬眼。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就来了?”
“是。”
她看着他,像终于看见了今天真正值得看的东西。
“这比带花难多了。”她说。
盖先生低头看着杯子。
“很不体面。”
“嗯。”
“也很蠢。”
“嗯。”
“你可以少同意一句。”
猫笑了一下。
这次他也笑了。笑完之后,后廊安静下来。没有乐队,没有银器,没有长桌旁的目光,没有东卵女人的冷笑,没有杰明煽风点火,也没有克劳德那种让人恼火的准确判断。只有猫,冷茶,风,和一只不配套的杯子。
盖先生突然觉得自己很饿。
他早上没吃多少。出门前换衣服,走到门廊,又从门廊走回来,最后把自己弄到一只旧划艇上,整个过程荒唐得消耗了太多力气。他的胃在此刻很轻地抽了一下。很不合时宜,也很真实。
猫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腹部,又抬头看他。
盖先生几乎立刻说:“不必麻烦。”
猫挑眉。
“我还没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可能要问我饿不饿。”
“那你饿吗?”
“不饿。”
他的胃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连海风都没能替他遮住。
猫看着他。
盖先生闭了闭眼。
“饿。”
猫笑得趴到桌上。
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昨晚她笑得锋利,短促,像刀背轻轻敲在杯沿上;现在她笑得肩膀都在颤,额前几缕头发掉下来,手指按着桌面,像一只终于抓到线团的坏猫。盖先生本来应该窘迫,却也跟着笑了。很轻,但是真的。他想起自己厨房里永远热着的炉子,想起每一次他问别人需不需要吃点东西,其实都在问对方肯不肯多留一会儿。如今他坐在别人的后廊,第一次被人听见肚子叫,像某种报应。
猫笑够了,站起来。
“等着。”
他下意识也站起。
“我可以帮忙。”
猫回头。
“你会做什么?”
盖先生张了张口。
他会让厨房做很多东西。会判断一桌晚餐够不够体面,会记住哪位客人不吃牡蛎,哪位夫人喜欢甜一点的酒,会把餐车、仆人和菜单安排得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被看见。他会款待。可他真的会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
猫看他的眼神更愉快了。
“今天第二个不知道。”
“我学得很快。”
“还会顶嘴了。”
“刚学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屋。
盖先生跟到厨房门口,停住。猫的厨房很小,甚至称不上正式。木架上放着几只罐子,窗边有一篮面包,炉子旁挂着锅,水槽里还有刚洗好的玻璃瓶。没有厨师,没有仆人,没有一整个复杂系统随时等着响应。猫从柜子里拿出两只鸡蛋、一小块黄油和半条面包,动作很快,像这些东西本来就知道自己该在哪里。
“坐着。”她说。
“我可以——”
“你可以闭嘴。”
盖先生闭嘴了。
他站在门边,看她敲鸡蛋。第一颗敲得很准,第二颗蛋壳裂得稍微歪了一点,蛋白差点滑到碗外,她用手指一挡,毫不在意地把蛋液拨回去。盖先生忽然意识到,她在自己家里并不总是那样精准。她也会弄歪,会让东西溅出来,会把沾了蛋液的手指在布巾上随便擦一下。昨晚那些精密的坏、餐桌上的每一次停顿和出手,都不是她整个人的全部。她也会在厨房里随便,甚至有点懒。
这个发现比任何传闻都更叫他心口发紧。
猫把面包放进锅里煎,黄油很快融开,香气漫出来。她回头看他一眼。
“你看起来像第一次见人做饭。”
“不是。”
“那你看什么?”
盖先生说:“看你。”
猫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很轻。
比杰明看见请柬时猫的停顿更轻,比克劳德被早餐桌刺中时那一下更短。可盖先生看见了。也许昨晚之后,他确实学会了一点如何看这些小东西。
猫很快把面包翻面。
“这话如果在你餐厅里说,会很难听。”
“所以我没在餐厅里说。”
“现在也不一定好听。”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今天不知道要做什么。”他顿了顿,“所以只好说真的。”
猫没有回头。
锅里的黄油发出细细的声响。窗外光落进来,在她手背上照出一小片明亮。盖先生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很远。远过海湾,远过西卵和东卵之间那道水。远到他已经看不见自己的房子,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想把灯点起来。
猫把煎好的面包和鸡蛋装进盘子,端回后廊。两只盘子不一样,一只边缘有蓝花,一只纯白。她把蓝花那只推给他。
“吃。”
盖先生坐下,拿起叉子。
食物很简单。黄油面包,鸡蛋,旁边一小撮盐。没有摆盘,没有银盖,没有人从左边上菜,也没有谁问酱汁是否合口。他吃了一口,面包边缘有点焦,鸡蛋盐放得不太均匀。一部分淡,一部分偏咸。
“怎么样?”猫问。
盖先生咽下去。
“很好。”
猫看着他。
“你要是敢用宴会主人的语气夸,我就把你丢回船上。”
盖先生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一次,他想了想。
“有点咸。”
猫满意地点头:“嗯,手抖了一下。”
“面包边也焦了。”
“锅太热。”
“但我很饿。”
“所以好吃?”
“所以很好。”
猫终于笑了。
这个很好和刚才不同。刚才是习惯性的周到,是不想让任何给他食物的人失望;现在是因为他真的饿,而这盘简单、偏咸、边缘微焦的东西正好落到了一个饥饿的人面前。盖先生忽然明白,款待最早也许本来只是这样。不是一整座房子,不是亮到天明的灯,不是长桌上按身份排列的座位,只是有人饿了,另一个人把能吃的东西端出来。
他低头吃完了半块面包。
猫撑着下巴看他。
“你现在像个人了。”
盖先生抬眼。
这句话昨晚克劳德也说过。
因为你刚才比较像人。
当时他觉得那话冷得难听,如今从猫嘴里出来,却仍然不算温柔。她没有说他好,也没有说他可怜。只是像看见一件被礼服和灯光裹太久的东西终于露出一点皮肤,于是随口指出:这里还活着。
“你们今天都很喜欢这么说。”他说。
“还有谁?”
“克劳德。”
猫笑了笑:“他眼睛毒。”
“你喜欢?”
“喜欢什么?”
“他说得准。”
猫没有立刻回答。
盖先生看见自己又问错了。或者问得太快。那句“你喜欢”像一只不该伸出去的手,越过桌面,碰到了他自己还没学会处理的地方。他本能地想补一句,想把它改成玩笑,改成礼貌,改成一个不那么暴露的问题。
但他忍住了。
猫看着他忍住。
这一刻像极了上周夜里的克劳德。他把一句“我知道你是谁”咽回去,被猫从头到尾看见。而现在,盖先生把一句更笨拙、更酸涩、更不该问的追问压在舌下,也被猫看见。不同的是,克劳德那次是为了不输;盖先生这次,只是终于知道有些话不能拿来逼人回答。
猫慢慢喝了口茶。
“他准。”她说,“但准不等于够。”
盖先生看着盘子,没有说话。
“你会给太多。”猫说,“他会给太少。杰明给得像不是自己的。你们各有各的问题。”
这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评价三种不太合脚的鞋。盖先生若在昨晚听见,大概会难受;现在却只是有点想笑。
“那你呢?”
猫眨了下眼。
“我?”
“你给什么?”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后廊上静下来。远处潮水退了一点,露出更宽的湿沙。盖先生吃完了那块偏咸的鸡蛋,把叉子放到盘边。猫没有立刻答,只是伸手把他空了的茶杯拿过来,又倒了一点。她的动作不像款待,更像顺手。可这个顺手让问题更难。
“我给麻烦。”她说。
盖先生笑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
“你今天不是也带了麻烦来?”
“是。”
“所以扯平。”
他说:“这就扯平?”
“不然呢?你想签账本?”
“我确实很擅长欠债。”
猫笑出了声:“盖先生,这话很危险。”
“我知道。”
“你今天知道得很多。”
“也不知道很多。”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新鲜的东西。盖先生说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她终于发现,他不带房子来时,竟然还能坐一会儿;也许是她看见他确实没有准备好,所以暂时不急着把他赶回原位。
吃完后,猫拿起盘子。
盖先生立刻伸手:“我来。”
猫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
“我可以洗盘子。”他说。
“你会?”
“不会。”
“那你说什么?”
“可以学。”
猫把盘子递给他。
厨房水槽很低,他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时溅了一身。第一只盘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第二只杯子被他擦得过分认真,像它即将被摆上展柜。猫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终于说:“你别把它擦死。”
他停住。
水声哗哗流着,阳光落在窗台上,厨房里有黄油和冷茶混在一起的味道。盖先生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磨损的杯子,慢慢放轻了力道。
“这样?”
“嗯。”
“够了吗?”
“够了。”
他把杯子放到架子上,没有摆正到完全对齐。那一点不齐让他很难受。但他忍住了。
猫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弯了。
“你快死了。”
“没有。”
“你想把它转过去。”
“没有。”
“你手指动了。”
盖先生把手背到身后。
猫笑得几乎站不住。
他看着她笑,忽然也笑了。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水槽边的杯子歪了一点,盘子上还有一滴没擦净的水。这样的场景不值钱。没有人会因为它谈论一整个夏天,没有报纸会写,没有东卵女人会冷笑,因为她们根本不会知道。它太小,太普通,甚至太不适合作为盖先生人生里重要的一幕。
可他站在那里,第一次希望没有人把它变成传闻。
猫笑够了,走过来,把那只杯子轻轻转了一点。
不是转正。
只是转到一个更不容易掉下来的角度。
“不是所有不整齐都叫活着。”她说,“有些只是会摔。”
盖先生看着她的手。
“那怎么分?”
猫抬眼。
“摔一次就知道了。”
“很贵。”
“那就别用太贵的东西学。”
他低头笑了一下。
“你这话应该早点说。”
“现在也不晚。”
厨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她自己意识到的更轻,也更重。现在也不晚。对一只杯子,对一个学洗盘子的男人,对一座把灯亮得太满的房子,对一个总把欲望做成晚餐的人。盖先生没有把这句话接住。他怕自己一接,又会把它收进某个太郑重的位置里。于是他只是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好,擦干手。
“船可能真的搁浅了。”他说。
猫看向窗外。
“去看看。”
他们并肩走到滩边。那只旧划艇果然歪在浅滩上,潮水退了一截,船底一半埋在湿沙里。盖先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很像今天的自己。努力空手来,结果带来一只搁浅的船。没有花,没有酒,没有请柬,却带了一个必须被处理的问题。
猫绕着船走了一圈。
“能推。”
“我来。”
“你一个人不行。”
“我可以。”
“盖先生。”
他停住。
猫把裙摆挽起一点,踩进湿沙里。
“这不是你的餐桌。”
她站到船尾,用肩膀抵住船身。盖先生看着她的鞋陷进泥里,忽然想说不用,她会弄脏裙子;又想说我来,她不必做这种事;还想说我让人过来,很快就能解决。三句话同时涌上来,又同时被他压下去。
他走到另一侧,和她一起推。
船很重,湿沙咬着船底。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动了一点。猫脚下打滑,低低骂了一句,盖先生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有甩开,只是借着他的力站稳,又立刻推回去。
“用力。”
“我在用。”
“你在像绅士一样用。”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船还在这里。”
盖先生咬牙,真正把肩膀压上去。
船身终于从沙里松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往水边滑了一截。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猫先笑出声,随后盖先生也笑了。他的鞋彻底进了泥,衬衫下摆湿透,手掌被粗糙的船板蹭出一道红。猫裙摆上也沾了泥,头发散下来一缕,贴在颊边。
船重新浮上水时,他们都站在浅滩里喘气。
没有人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味和太阳晒热的沙味。远处盖家的房子看不见,东卵也看不见。只有水,滩涂,一只旧船,和两个人弄脏的鞋。
盖先生忽然说:“我想再来。”
猫看着船。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她侧过脸看他。
“第三个不知道。”
“是。”
“你现在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的时候,比你知道的时候好一点。”
盖先生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的鞋,笑了一下。
“那我还能来吗?”
猫没有立刻答。
他没有补充条件。没有说我会带什么,没有说我会安排什么,没有说我可以如何如何。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可能不那么好听的回答。水漫过鞋面,又退下去,留下新的泥痕。
“可以。”猫说。
盖先生抬眼。
“但不要每次都空手。”
他怔住。
猫笑了。
“空手也会变成表演。下次带你真的想带的东西,不要带你以为该带的东西。”
“我真的想带什么?”
“这要你自己想。”
盖先生点头。
猫转身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
“什么?”
“下次别划这只船。”
他看向那只旧划艇。
“为什么?”
“太丑。”
盖先生看着她,终于笑出了声。
猫也笑。她站在浅滩和院子之间,裙摆沾着泥,眼镜边缘被阳光照得很亮。没有长岛的传闻,没有东卵和西卵的目光,没有一整座房子的灯替他放大这一刻。
她只是说:“你可以狼狈,但审美不能死。”
盖先生笑得更厉害。
然后他把船推回水里,自己上船,动作仍然不熟练,但比来时好一点。猫没有帮他系缆,也没有送他太远。她站在岸边,看他把船划出去。水面晃得很轻,船身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划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
猫还站在那里。
她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不太正式的告别动作。
盖先生没有说“下周见”,也没有说“我会给你留灯”,更没有说“我让人送请柬”。他只是也抬了一下手,然后继续划。
海湾很亮。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回头看自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