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 系列
~49,987 words

诶这不是恋爱线喵!?

收录于 2026.04.30 叙事体 GPT 出品 已完结

撤防

夜里两点十七分,Villa Nera 的西翼走廊还亮着一盏灯。

不是主灯。主灯太亮,会把人照得像还在审讯室里。那只是一盏靠墙的小壁灯,灯罩很旧,玻璃边缘有一圈暗金色裂纹,光从里面漏出来,像被风吹薄的蜂蜜。

猫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金属轻轻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很小。

叮。

然后停顿。

又一声。

叮。

猫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Villa Nera 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到处都是脚步声、电话声、警卫压低嗓子的交谈和档案机器的嗡鸣。东翼被隔出去之后,夜晚终于重新变得像夜晚。只是这栋房子安静得太久,任何一点不该出现的声响都会从墙里游出来,钻进猫耳朵里。

猫坐起来。

床边没有人。

当然本来也不应该有人。

她披上睡袍,赤脚踩到地毯上,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Luca 蹲在一扇旧门前。

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臂伤还没完全好,动作因此比平时慢一点。地上放着一只工具箱,里面整整齐齐排着螺丝刀、钳子、润滑油、小刷子、备用锁芯和几颗旧螺丝。那扇门的锁已经被拆开一半,露出里面暗色的金属结构。

猫站在不远处看了他一会儿。

Luca 没回头。

“醒了?”

猫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是猫?”

“脚步声。”

“猫明明没有声音。”

“有。”

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在做什么?”

“拆锁。”

“猫看出来了。”

Luca 低头拧下一颗螺丝。

“这批旧锁和东侧仆人门是同一个型号。结构太旧,内部磨损严重,外部能被同系列钥匙试开。白天人太多,不适合拆。”

猫看着他。

他把那颗螺丝放进小磁盘里,动作平稳,像凌晨两点拆旧锁是一件完全合理的事。

猫说:“你在拆门,还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继续不睡觉?”

Luca 的手停了一下。

“都有。”

走廊安静下来。

窗外风很轻,远处海面传来隐约的潮声。猫抱着膝盖蹲在旁边,看他把锁芯从门里慢慢取出来。那块金属被岁月磨得发暗,边缘有一圈难看的锈。

猫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Luca 立刻说:“别碰。”

猫缩回爪子。

“凶猫。”

“有锈。”

“猫知道。”

“你刚才不知道。”

猫瞪他。

Luca 把锁芯放进证物袋,又拿起小刷子清理门缝里的碎屑。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压得很低。这个人连半夜拆门锁都像在处理法庭证据,干净、精确、没有一句废话。

猫忽然说:“Luca。”

“嗯。”

“你是不是不知道,不站岗的时候要站在哪里?”

刷子的声音停了。

Luca 没有立刻回答。

猫偏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只有下颌线绷紧了一点。很小,很快,但猫看见了。

猫伸手,把他手里的刷子拿走。

这次他没有躲,只低头看着她。

猫把刷子放进工具箱。

“今天不许维护房子。”

Luca 说:“这扇门还没拆完。”

“明天再拆。”

“明天东翼有家属来,走廊会有人。”

“那就后天。”

“后天委员会要用西翼会议室。”

猫看着他。

Luca 也看着她。

两秒后,他移开视线。

猫慢慢眯起眼:“你看,你就是在找理由。”

Luca 没有辩解。

很好。

猫最讨厌他这点,也最信任他这点。

他很少说漂亮话骗猫。

但他也很擅长用正确的事,把自己藏进去。

猫往前挪了一点,睡袍下摆拖在地板上。她伸手碰到他的手腕,发现他掌心沾着铁锈和灰。旧锁的碎屑卡在指纹里,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新划痕,应该是刚才拆锁时蹭到的。

她皱眉。

“手。”

Luca 看了她一眼。

猫摊开手:“给猫。”

“脏。”

“猫说给猫。”

他停了停,把手递过去。

猫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

Luca 看着那张纸巾:“你为什么口袋里有这个?”

“猫半夜出门当然要装备齐全。”

“睡袍口袋放纸巾不算装备齐全。”

“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

猫低头给他擦手。

纸巾很快被铁锈染出一片暗红色。猫擦得不熟练,也不太温柔,偶尔按到那道小伤口,Luca 的手指会很轻地动一下,但他没抽回去。

猫低声说:“你知道每扇门的声音。”

“嗯。”

“知道哪块地板会响。”

“嗯。”

“知道从东翼到猫房间最快要多久。”

“二分四十秒。现在东翼改造后,要三分十二秒。”

猫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看。”

Luca 安静地看着她。

猫说:“你知道这些,但你不知道猫半夜醒来看不见你,会以为你又把自己归档到墙里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走廊像忽然更安静了。

Luca 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躲。

是某种被说中了之后,暂时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停顿。

猫低头继续擦他的手,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不用每一次都先确认自己有没有用。”

Luca 没说话。

猫把那道小划痕擦干净,又从工具箱里找到消毒棉片,撕开包装。她用力有点重,棉片刚碰到伤口,Luca 手指又动了一下。

猫立刻抬眼:“疼?”

“不是。”

“那就是疼。”

“只是刺激。”

“疼就说疼。猫不会因为承重墙会疼就把你拆了。”

Luca 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怎么不用。”

猫的手停住。

她看着他。

壁灯的光很暗,他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这个人说这句话时没有委屈,也没有求助,甚至不像在剖白。他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出来,像摆出一份门锁型号说明。

我不知道怎么不用。

猫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很烦。

Luca Greco 真的很烦。

他不会大喊,不会崩溃,不会把自己的伤口摊在地上让人处理。他只是站在那里,蹲在那里,拆门锁,换灯泡,整理证物,确认逃生路线,把自己活成 Villa Nera 夜里最后一盏不会灭的灯。

然后说,我不知道怎么不用。

猫把消毒棉片扔进废纸袋。

“那就先从坐下开始。”

Luca 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姿势。

“我已经蹲着。”

“坐下。”

“地上凉。”

猫盯着他。

Luca 安静了一秒,然后在门旁边坐下。

猫也跟着坐下。

走廊地板确实有点凉,木头下面像藏着夜里的潮气。猫把睡袍裹紧一点,挪到他旁边。

Luca 说:“回去穿袜子。”

猫说:“不。”

“你会脚冷。”

“那你就不要让猫坐太久。”

Luca 没接。

猫靠近一点。

他没动。

猫又靠近一点。

他还是没动,只是肩膀很轻地绷了一下。

猫抬眼看他:“Luca。”

“嗯。”

“你现在可以抱猫。”

他转头看她。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猫想了想。

“维护需求。”

Luca 沉默了。

猫看见他眼里那层很稳定的东西终于出现裂缝。

一点点。

像老房子里的某扇窗终于被风吹开。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住。

第一下真的很 Luca。

克制,谨慎,像在确认她肩膀的位置、背后的角度、自己的右臂会不会压到她、她的头会不会撞到门框。猫被他圈住,半点压迫感没有,安全倒是安全,温度也有,但很像临时固定。

猫不满意。

她抓住他的衬衫,往自己这边一拽。

Luca 的呼吸停了一下。

猫说:“承重墙,你抱得像临时支架。”

他的手停在她后背。

“我在调整。”

“调整到猫满意为止。”

这一次,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非常轻。

要不是猫靠得近,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

不是困住猫,是终于让自己也靠近了一点。他的掌心落在她肩胛骨后方,温度透过睡袍慢慢传进来。下巴没有压下来,只停在她发顶旁边,像仍然保留一点距离,怕她不舒服。

猫把脸埋进他肩上。

那里有很淡的旧铁味、消毒棉片味,还有 Luca 身上一直有的那种干净冷木头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烟草,是纸、木、夜里关上的窗和刚拆开的旧锁。

猫闭上眼。

“以后你找不到自己站哪里的时候,就来这里。”

Luca 的手在她背上停住。

“哪里?”

猫困意重新涌上来,声音有点糊。

“猫旁边。”

他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猫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把这句话收进某个不能打开的抽屉。

然后她听见他很低地说:

“好。”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

旧门锁拆了一半,工具箱开着,证物袋躺在地上。Villa Nera 的夜风从窗缝里慢慢吹进来,归名墙那边还有一点微光。东翼的机器在远处低低运转,像另一种平稳的呼吸。

猫本来只是想靠一会儿。

结果太困了。

她的手还抓着 Luca 的衬衫,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Luca 抬手护住她后颈,把她往怀里收了一点,免得她磕到门框。

猫半梦半醒地嘟囔:“不要站岗。”

Luca 说:“嗯。”

“不要拆锁。”

“嗯。”

“不要偷偷变成房子。”

这次他停了一下。

“嗯。”

猫满意了。

她睡着前,感觉到 Luca 把自己的外套盖到她身上。

然后他的手一直停在她后颈。

不是门锁。

不是逃生路线。

不是旧家族的罪。

只是猫睡着的时候,那里需要一个温度。

第二天早上,女管家经过西翼走廊时,停下了脚步。

那扇旧门旁边,工具还没收。

猫裹着 Luca 的外套,靠在他肩上睡得很熟。Luca 也闭着眼,背抵着墙,左手护在猫后颈,右臂小心避开伤处。晨光从走廊尽头落进来,把那只拆了一半的旧锁照得很清楚。

女管家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弯腰,轻轻把工具箱合上。

没有叫醒他们。

只把走廊灯关了。

早餐桌上的三种沉默

猫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咖啡味。

然后是旧木头、铁锈、Luca 外套上那种很淡的冷木头气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西翼走廊。

头靠在 Luca 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脚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毯子包住。那扇旧门的锁拆了一半,工具箱已经合上,证物袋整整齐齐放在墙边。晨光从走廊尽头爬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昨晚那盏壁灯留下的影子一点点推开。

猫动了一下。

Luca 立刻睁开眼。

猫眯起眼看他。

“你根本没睡吧。”

“睡了一会。”

“几分钟?”

“二十七。”

“……”

这个人真的需要返厂重训。

她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下来。Luca 伸手扶了一下,没让外套落到地上。

猫盯着他的手。

昨晚擦干净的那道小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剩很细的一条红痕。

“疼吗?”

“不疼。”

猫没说话。

Luca 改口:“有一点。”

猫满意了。

“进步。”

他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句评价是否应该被归档。

猫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腿有点麻,差点往旁边歪。Luca 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猫立刻抬眼:“你现在是在维护猫,还是维护走廊事故风险?”

Luca 停了一下。

“都有。”

很好。

还是那个答案。

但今天听起来不太一样。

猫把他的外套重新披好,往楼梯方向走。Luca 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扇拆了一半的门。

猫没回头:“不许现在拆。”

Luca 收回视线。

“嗯。”

他们走到小餐厅时,所有人都在。

这本来不应该。

Hana Archive 刚成立,Villa Nera 这几天像一个半公开机构,早饭时间经常很混乱。有时只有猫和女管家,有时是 Conti 律师边吃边骂文件,有时 Alessandro 一脸没睡醒地端着冷咖啡站在窗边,有时 Matteo 带着一种“我只是顺路来看看”的表情坐在本不该属于他的椅子上。

但今天,非常整齐。

Alessandro 坐在左侧,面前是平板和一杯黑咖啡。Matteo 坐在窗边,白衬衫,深色马甲,手里拿着咖啡杯,像故意把自己摆得很好看。Nico 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吃面包。Conti 律师不在,Eleonora 也不在,女管家站在餐桌旁,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猫披着 Luca 的外套走进去。

餐厅安静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很明显。

Matteo 的视线先落在外套上,然后慢慢抬到猫脸上。

Alessandro 没有看外套。他只看了一眼猫的头发,像在判断她是在床上睡的,还是在走廊睡的。然后他端起咖啡。

Nico 看了看猫,又看了看 Luca,很识趣地低头继续吃面包。

女管家把早餐放到猫的位置前。

“早安,signorina。”

猫坐下。

“早安。”

Matteo 轻轻笑了一下。

“Villa Nera 的走廊现在也提供住宿服务?”

猫咬了一口面包,看他。

“高风险资产早上好。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申请被叉出去的?”

Matteo 微笑:“来确认你没有在半夜被承重墙归档。”

Luca 拉开椅子坐在猫旁边,平静道:“她睡着了。”

Matteo 看向他。

“我看出来了。”

“那你问了一个不必要的问题。”

餐桌再次安静。

猫差点噎住。

Alessandro 的咖啡杯停在唇边。

Nico 抬头看了 Luca 一眼,又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Matteo 盯着 Luca。

几秒后,他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漂亮的场面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Greco,原来你会反击。”

Luca 说:“取决于问题质量。”

猫把脸埋进咖啡杯里,憋笑憋得很辛苦。

她忽然意识到,昨晚那场走廊里的撤防,不只是她和 Luca 之间变了一点。Luca 好像也在某个地方松了一点。他没有突然变得会调情,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但他不再把自己全压成一条无声的结构线。

他开始在桌上有一点自己的边缘。

这很危险。

也很好。

Matteo 看着他们,眼底那一点笑慢慢淡下去。

不是不高兴。

也不是嫉妒到失态。

只是一个人忽然看见棋盘上某个自己早就知道存在的位置,真的被占上了一枚子。

猫看见了。

Matteo 也知道她看见了。

他低头喝咖啡,没有继续说笑。

这时 Alessandro 把平板推过来。

“昨晚 Bellomo 的预审材料更新了。”

猫伸手要拿。

Luca 先看了一眼:“早餐后再看。”

“……”

Alessandro:“……”

Matteo:“……”

餐桌上出现了第三次沉默。

猫慢慢转头看 Luca。

“你刚才说什么?”

Luca 把平板移远一点。

“早餐后再看。你刚醒,没吃完,不适合直接读预审材料。”

猫眯眼。

“你在管猫?”

“在维护早餐。”

Nico 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Matteo 终于也笑了,低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唇角。

Alessandro 看着被移走的平板,沉默两秒,说:“从证据消化角度看,他是对的。”

猫转头瞪他。

“你也加入早餐维护联盟了?”

Alessandro 很平静:“临时加入。”

“叛徒。”

女管家把一小碟蜂蜜推到猫手边。

“请先吃饭。”

猫看着这一桌人。

Luca 坐在她旁边,手放在桌沿,像一堵刚学会不站门口的墙。Matteo 坐在窗边,笑意还在,但眼神已经往更深的地方沉。Alessandro 面无表情地喝咖啡,明明是来谈预审材料的,却第一次没有急着把残酷事实摊到她面前。

这场景太诡异了。

好像黑色别墅被人偷偷换了底层代码。

猫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说:“你们今天都很奇怪。”

Matteo 说:“可能是因为你披着别人的外套走进来。”

“……”

Luca:“……”

Alessandro 看了 Matteo 一眼。

Matteo 微笑:“我只是陈述事实。”

Luca 说:“这不是事实的全部。”

Matteo 抬眼:“哦?”

Luca 平静道:“她还裹了女管家的毯子。”

Nico 放下餐刀,彻底笑趴在桌边。

猫也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

Matteo 盯着 Luca 看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你赢了这一轮。”

Luca:“这不是竞赛。”

Matteo:“当然。”

他说当然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猫听出来了。

对 Matteo 来说,这当然是竞赛。不是普通争风吃醋,不是幼稚地比谁靠猫更近,而是他一直以来都把关系理解成一种交易、风险、筹码、投资、下注。他很会赢,也很会输得漂亮。可刚才那一刻,Luca 并不是“赢”在更会说话,而是赢在他不在同一个游戏里。

Luca 没有展示占有权。

他只是说了完整事实。

猫睡着了。

外套是他的。

毯子是女管家的。

旧锁拆了一半。

她早餐还没吃完。

这就是 Luca 的世界:不抢,不夸张,不命名,但每一个细节都在。

Matteo 看懂了,所以他安静了。

早餐结束后,Alessandro 跟猫去了东翼档案室。

Luca 没跟进去。

这让猫有点意外。

她回头看他。

Luca 站在门口:“我去把走廊工具收了。”

猫盯着他。

“不是拆锁?”

“收工具。”

“只收工具?”

“只收工具。”

猫点头:“批准。”

Luca 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十分钟后我过来。”

猫说:“十五分钟。”

“十二。”

“十四。”

“十三。”

猫眯眼:“成交。”

Alessandro 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完整个讨价还价。

等 Luca 走后,他说:“你们现在像在谈判一份小型停火协议。”

猫推开档案室门。

“冷白记者先生有意见?”

“没有。”

他们走进东翼。

档案室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来 Villa Nera 的旧房间被改造成工作区,墙面刷成柔和的灰白,窗帘换成浅色,桌上放着分类盒、扫描仪、登记册和几盆还没死掉的绿植。这里仍然有旧纸味,但不再像北翼书房那样压迫。这里的纸正在被人重新看见,而不是被人藏起来。

Alessandro 把平板放到桌上。

“Bellomo 的律师团想申请排除部分录音材料,理由是取得路径存在争议。”

猫皱眉:“哪部分?”

“Hana 的完整母带。”

空气微微一沉。

猫没说话。

Alessandro 没有立刻点开文件。

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他会直接进入事实,因为事实最重要。现在他看了猫一眼,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你可以不看。”

猫抬眼。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我会认为你必须看。”

“现在呢?”

Alessandro 说:“现在我认为,材料进入程序,不等于你必须每一次亲自承受它。”

猫安静了几秒。

档案室里的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忽然觉得 Alessandro 的感情线不是那种靠近,而是一种撤掉镜头。

他以前像镜头。

冷白,精准,记录一切,不错过任何事实。可这一刻,他第一次主动把镜头偏开了一点,给猫一个不被记录、不被迫坚强、不被要求马上面对母亲声音的空隙。

猫低声说:“你学得很快。”

Alessandro 看着她。

“我父亲学得太慢。”

这句话很轻。

猫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展开。

她也没有追问。

Alessandro 把平板转过去,只显示文件标题和法律意见摘要,没有打开音频条目。

“我会处理程序部分。你只需要决定一件事:如果法庭要求播放母带,你是否申请非公开听证。”

猫看着那行字。

非公开听证。

不是逃避。

是把母亲的痛苦从公共消费里拿回来。

她点头。

“申请。”

Alessandro 在文件上做标记。

“好。”

猫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很清楚,敲字时很冷静。这个人昨晚可能又在旧法院待到凌晨,可他今天没有把疲惫摆出来。他只是站在她旁边,给她一条不必当众听母亲死亡录音的路。

猫忽然说:“Alessandro。”

“嗯。”

“谢谢你刚才没有直接点开。”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点。”

猫看他。

Alessandro 平静地说:“职业习惯。”

“那为什么没点?”

他沉默两秒。

“因为你不是报道对象。”

猫的心很轻地被什么碰了一下。

这句话对 Alessandro 来说,已经接近越界了。

不是甜话。

也不是告白。

但它把猫从他的职业世界里移了出来。不是证人,不是 Benedetti 继承人,不是旧案中心,不是材料来源。

不是报道对象。

猫低头笑了一下。

“Rinaldi 先生,你这样会显得很有人味。”

“我会注意。”

“不是让你改。”

“我知道。”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这份安静不像以前那种法庭墙壁式的冷。它更像旧档案室里终于开了一扇窗,有风进来,但没有吹乱纸。

十三分钟后,Luca 准时敲门。

真的十三分钟。

猫抬头,忍不住笑。

“你还计时?”

Luca 说:“我们谈好了。”

Alessandro 看了他们一眼,把平板收起来。

猫忽然觉得这三个人的线开始分明了。

Luca 是门。

他正在学习从门口走进来。

Alessandro 是镜头。

他正在学习什么时候不拍。

Matteo 是契约。

他还没学会怎么不把靠近写成条款。

而 Matteo 的第一堂课,在下午发生。

下午四点,猫在花园里看见 Matteo。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主厅,等她经过时抛一句漂亮话。他站在 Hana 的墓地远处,没有走近,只远远看着那片坡地。手里拿着一只白玫瑰,但没有放下。

猫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Matteo 回头。

风吹动他的外套,白玫瑰在他手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确认我有没有资格靠近。”

猫看了他一眼。

“确认结果呢?”

“没有。”

他说得很干脆。

猫反而愣了一下。

Matteo 低头看那朵玫瑰。

“我父亲卖过她的路,保留过你,评估过你的价值。Vitale 家没有资格给她送花。”

猫没说话。

Matteo 抬眼看她,笑意很淡。

“你现在是不是想说,我终于说了一句像人的话?”

猫诚实点头。

“有一点。”

他低笑。

“那我进步了。”

“所以你准备拿着花站一天?”

“也许。”

猫看着他。

Matteo 这人很适合把愧疚做成姿态。漂亮地站在远处,拿着花,不靠近,不打扰,很有美感,也很安全。猫几乎能看出他身体里那套熟悉的系统正在运转:我承认债务,我保持距离,我以自我约束换取某种道德位置。

猫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白玫瑰。

Matteo 一怔。

猫说:“你看,又来了。”

“什么?”

“把债务说成审美。”

Matteo 没说话。

猫拿着花,往 Hana 墓地走了几步,又停下。

“这朵花不是你送的。”

Matteo 看着她。

猫说:“是猫收下,然后猫决定给母亲。”

她把白玫瑰放到墓碑前。

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了一下。

猫站起来,回头看他。

“你不用通过有没有资格靠近她,来判断有没有资格靠近猫。”

Matteo 的眼神变了。

很细微。

但这次不是表演里的情绪变化。

是真的被击中。

猫继续:“不过你确实不能拿你父亲欠的东西来换猫心软。”

Matteo 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正在学。”

他安静了一下。

“那你教我?”

猫眯起眼。

“收费很贵。”

“我付得起。”

“不是钱。”

“那是什么?”

猫看着他。

“不要每一次都先报价。”

Matteo 沉默了。

这句话比骂他更狠。

因为他真的已经准备好付代价,付资源,付承诺,付情报,付风险,付一切能被量化的东西。可猫偏偏告诉他,第一步不是付,是停下报价。

风从海上吹上来。

Matteo 低头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点无奈。

“这对我来说很难。”

猫点头。

“所以才是感情线。”

Matteo 抬眼:“什么线?”

猫面不改色:“猫说的是人生学习线。”

他看着她,像明明听出不对,但没有证据。

猫转身往回走。

Matteo 跟上,保持半步距离。

不是挡路,不是引导,也不是展示保护。只是跟着。

走到花园入口时,猫忽然停下。

“Matteo。”

“嗯?”

“下次来,不用每次都带白玫瑰。”

他看着她。

猫说:“可以带甜点。”

Matteo 眼里慢慢浮出一点笑。

这次不是债务,不是策略,不是漂亮话。

“什么口味?”

猫抬下巴。

“你自己想。”

Matteo 笑了。

“这也是考试?”

“是。”

“有评分标准吗?”

“没有。”

“那怎么判断对错?”

猫看他一眼。

“猫高兴就是对。”

Matteo 低声道:“明白了。”

他嘴上说得很温顺。

但猫知道,他现在脑子里至少已经开始调度三家糕点店、两条冷链路线、一个西西里甜品师和一份东京口味偏好分析。

算了。

慢慢来。

傍晚,三条线第一次在主厅交错。

猫坐在归名墙前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Luca 放下的热茶。

Alessandro 留给她但没有强迫她看的法律摘要。

Matteo 让人送来的第一盒甜点。

盒子很小,没有夸张包装,里面是四块蜂蜜杏仁小蛋糕。旁边只有一张卡片:

不报价。只试一次。

猫看着那张卡片,笑了一声。

Luca 端着自己的杯子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甜点盒。

“谁送的?”

猫抬头看他。

“你猜。”

Luca 看了三秒。

“Vitale。”

“为什么?”

“他把克制包装得太明显。”

猫笑到趴下。

几分钟后,Alessandro 经过,看见桌上的甜点,又看见猫手里的法律摘要。

“先吃甜的。”他说。

猫抬头:“你也加入投喂联盟了?”

Alessandro 面无表情:“只是避免你空腹读法庭文件。”

猫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

蜂蜜味很重,杏仁烤得刚好,有一点海盐。甜,但不腻。

猫眯了眯眼。

“还行。”

Luca 看她表情:“不止还行。”

Alessandro 说:“明显满意。”

“你们两个闭嘴。”

这时 Matteo 从门口走进来。

他看见盒子开了,猫吃了,眼神一亮,但很快收住。

“评分?”

猫咬着蛋糕,看他。

“六分。”

Matteo 眉梢微抬:“满分?”

“一百分。”

Luca 很轻地转开视线。

Alessandro 低头喝咖啡。

Matteo 静了两秒,笑了。

“好。”

猫本来以为他会反驳,会讨价还价,会说一句漂亮的“那我还有九十四分可以努力”。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好。

然后走到一边,没有继续追问。

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六分可能给低了。

但不能让他知道。

主厅里,归名墙上的灯慢慢亮起来。

Villa Nera 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动桌上的纸。三个人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Luca 在猫左侧,离得最近,但没有挡住她。Alessandro 在墙边,手里拿着文件,却没有催她看。Matteo 在窗边,第一次没有把自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只安静地等她吃完那块只得了六分的蛋糕。

猫坐在地毯上,忽然觉得非常荒唐。

主线刚结束,尸体刚安葬,档案还没清完,审判还在后面,Villa Nera 甚至还有一扇旧门锁拆了一半。

但感情线已经开始自己长出来了。

不是从亲吻开始。

不是从告白开始。

是从一件外套、一份没被点开的录音、一朵被转交的白玫瑰、一盒只得六分的小蛋糕开始。

猫低头咬掉最后一口蛋糕。

甜的。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 Matteo。

三份不合格申请

Matteo 那盒只得六分的蜂蜜杏仁小蛋糕,第二天早上出现在了 Villa Nera 的厨房记录本里。

不是猫写的。

是女管家写的。

“Vitale 先生送来甜点四枚。Signorina 食用二枚。评价:六分。实际反应:眯眼三次。”

猫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这是什么非法监控?”

女管家正在擦银质咖啡壶,闻言抬眼。

“饮食记录。”

“眯眼三次也要记录?”

“有助于判断口味。”

“……”

这座房子的档案精神已经蔓延到甜点领域了。

Luca 从后面经过,手里端着茶,顺口说:“昨天是四次。”

猫猛地回头。

Luca 停住。

厨房安静。

女管家低头继续擦壶,像什么都没听见。

猫慢慢眯起眼:“你也记录?”

Luca 平静道:“我注意到。”

“区别在哪里?”

“记录会形成文件。注意不会。”

猫盯着他。

Luca 看着猫,补了一句:“目前没有形成文件。”

“目前?”

“取决于你是否需要甜点评分系统。”

猫差点被气笑。

“你们不要把猫吃甜点这件事做成流程!”

女管家把咖啡壶放好。

“如果没有流程,Vitale 先生下一次会送十二盒。”

猫一顿。

很有道理。

Luca 点头:“他已经试图询问厨房采购渠道。”

“……”

高风险资产果然不能放松监管。

她拿起早餐盘里的烤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结果刚咬完,外面门铃响了。

女管家走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盒子。

猫警觉:“又是 Matteo?”

女管家看了一眼卡片。

“是。”

猫还没开口,Luca 已经看向盒子。

包装很简单,灰蓝色纸盒,没有丝带,没有金印,没有浮夸家徽。卡片上只有一句话:

“第二次。未使用厨房情报。”

猫拆开。

里面是四枚柠檬橄榄油小蛋糕,小小的,表面撒了一点糖粉。香气很清爽,不像昨天那盒蜂蜜杏仁那么华丽。

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酸甜平衡很好,橄榄油香气很干净,蛋糕体湿润,不腻。

猫的眼睛亮了一下。

Luca 看着她。

女管家也看着她。

猫立刻面无表情。

“七分。”

Luca 说:“满分一百?”

猫说:“当然。”

女管家低头在记录本上写:

“评价:七分。实际反应:眼睛亮一次,表情控制失败。”

“不要写后半句!”

女管家停笔。

然后把后半句划掉。

但没有划干净。

猫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已经没有隐私了。

十分钟后,Matteo 的消息发来。

“七分?”

猫回:

你收买女管家了?

Matteo:

我试过。失败了。她说我的预算没有诚意。

猫笑出声。

Luca 看了她一眼。

猫立刻把手机扣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Luca 没问。

这反而让猫心里有一点点痒。

以前他不问,是因为他把自己放在“不过界”的位置。现在他不问,好像还有一点别的意思:他看见了,但不急着拆。

猫咬着第二块小蛋糕,忽然觉得这比拆穿还危险。

下午,Luca 真的去拆昨晚那扇旧门。

猫本来只想路过。

真的。

她只是从西翼走廊经过,手里拿着一本档案目录,准备去东翼找 Alessandro。结果经过那扇门时,看见 Luca 坐在地上,工具箱打开,旧锁已经拆完,新锁还没装。

猫停住。

Luca 抬头:“只是收尾。”

猫抱着目录站在旁边。

“你昨天答应不要偷偷变成房子。”

“现在是白天。”

“所以你可以光明正大变成房子?”

Luca 没说话。

猫蹲下,看见他身边放着两只新锁芯。

一只是普通锁芯。

另一只是更复杂的机械结构,像是定制款。

猫伸手指了一下:“这个是什么?”

“安全锁。”

“另一个呢?”

“普通锁。”

“为什么准备两个?”

Luca 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锁芯。

“我还没决定。”

这不像他。

Luca 通常不会“还没决定”。他会评估风险、成本、使用频率、破坏难度,然后给出最合理方案。两只锁芯摆在那里,说明问题不在门上。

猫把目录放到一边,盘腿坐下。

“说。”

Luca 看着门。

“安全锁更好。”

“那为什么犹豫?”

“它从内部打开需要多一步。”

猫安静了两秒。

这扇门在西翼,靠近猫的生活区。

安全锁更强,但内部打开更麻烦。对于普通房子来说,这不是问题。对于 Villa Nera 这种曾经被围攻、藏着暗道、枪声和旧家族鬼魂的房子来说,多一步就意味着一秒、两秒、三秒。

猫说:“你怕门外的人进来,也怕门里的人出不去。”

“嗯。”

“所以你在这两只锁里坐了一下午?”

“没有一下午。”

“多久?”

“四十六分钟。”

“……”

她伸手,把那只安全锁推远一点。

“普通锁。”

Luca 看她。

“普通锁防护弱。”

猫说:“那就配合人。不是每道门都要靠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Luca 没说话。

猫继续:“你是不是又想选那个最能独自承担风险的东西?”

他安静。

猫伸手戳了一下普通锁芯。

“这个。然后外面加巡逻,走廊加灯,东翼门禁调整。不要让一扇门独自变成英雄。”

Luca 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在学我说话。”

猫抬下巴。

“猫学得很快。”

“学得不坏。”

猫眯眼:“只是不坏?”

Luca 拿起普通锁芯,开始安装。

“很好。”

猫满意了。

她坐在旁边,看他装锁。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工具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Luca 的手很稳,昨晚那道小伤口已经贴了细小的创可贴,不知道是谁贴的。猫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创可贴边缘被剪得很整齐。

“你自己贴的?”

“女管家。”

“猫就知道。”

Luca 没反驳。

锁装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把另一把小钥匙递给猫。

猫看着钥匙。

“这是什么?”

“西翼这条走廊新锁的备用钥匙。”

“为什么给猫?”

“你住这里。”

猫接过来。

钥匙很轻,铜色,边缘还有一点新磨出来的亮。猫把它放进掌心里,忽然意识到这和以前那些钥匙都不一样。

断尾猫吊坠打开的是密道。

旧钥匙打开的是父亲的账本、海洞、尸体、档案和秘密。

Bellomo 的钥匙打开的是保管人的胃。

但这把钥匙只是西翼走廊的一扇门。

普通、日常、没有阴谋。

猫把钥匙握住。

“你给猫钥匙,是不是等于承认这不是只属于防卫系统的门?”

Luca 说:“它本来就不是。”

“那属于什么?”

他把螺丝拧紧。

“你。”

猫一怔。

Luca 又补了一句:“和这个生活区的其他使用者。”

“……”

这人真是。

一句话刚要变得危险,立刻给它装上护栏。

猫盯着他:“你可以不用补后半句。”

Luca 停了一下。

“我知道。”

猫眨眼。

他继续装锁,没有再说话。

但耳朵尖有一点红。

很浅。

猫低头看钥匙,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七分蛋糕也不是最甜的东西了。

傍晚,Alessandro 来找猫。

他没有拿平板。

这本身就很反常。

猫在东翼档案室翻新目录,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 Alessandro 站在门口,手里只拿了一本很薄的纸质笔记本。

猫警觉:“今天没有法庭文件?”

“没有。”

“没有旧案材料?”

“没有。”

“没有录音排除申请?”

“没有。”

猫放下笔。

“那你很可疑。”

Alessandro 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

猫立刻坐直。

“这么郑重?”

他看着她。

“不是采访。”

猫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

“私人问题。”

档案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动白色窗帘,纸张边缘轻轻响了一下。猫忽然意识到,Alessandro 用“私人”这个词时,比 Matteo 说任何漂亮话都更像越界。

因为他平时几乎不用这个区域。

猫靠在椅背上,装作很淡定。

“问。”

Alessandro 没有立刻问。

这也很反常。

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那句话是否会踩进不该踩的地方。最后,他说:

“Hana 安葬之后,你有没有梦见她?”

猫愣住。

这个问题很轻。

轻得不像他。

也重得不像闲聊。

猫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没有。”

Alessandro 没说话。

猫继续:“我以为会梦见。旧法院,车库,第三地下层,或者她说什么。但都没有。”

她顿了顿。

“我这几天睡得反而很空。像脑子里有一间房间终于搬走了东西,但灰还在。”

Alessandro 安静地听。

没有记录。

没有打断。

没有把她的话整理成报道里可引用的句子。

猫看向他:“你呢?”

“什么?”

“你父亲。”

Alessandro 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住。

“有时会。”

“梦见什么?”

“很普通的事。”

猫等着。

他说:“他坐在厨房看报纸。咖啡很苦。窗户开着。没有车祸,没有旧码头,没有账本。”

猫安静下来。

Alessandro 垂眼看着笔记本。

“醒来后会有几秒钟,我以为他还在。”

这句话说完,他像也有些意外自己说了出来。

猫没接话。

她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只甜点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里面还剩一块柠檬橄榄油小蛋糕。

Alessandro 看着它。

“这是 Vitale 送的。”

“嗯。”

“你让我吃?”

“私人问题的咨询费。”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真的拿起来吃了一口。

猫观察他的表情。

Alessandro 吃东西也很 Alessandro,平静,克制,像在进行无声评估。

猫问:“几分?”

他咽下去。

“十二。”

猫震惊:“满分一百?”

“二十。”

“你们怎么都擅自改量表!”

Alessandro 看着那块蛋糕。

“如果按你的一百分,容易给他太多发挥空间。”

猫大笑。

这一笑把刚才那点灰尘一样的沉重吹开了。

Alessandro 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几乎看不见。

但猫看见了。

笑完以后,猫问:“你今天为什么问这个?”

Alessandro 沉默片刻。

“因为你这几天没有提她的声音。”

猫的笑慢慢淡下来。

他继续:“你一直在处理 Hana 的证据状态、安葬安排、Archive 规则、归名墙。但你没有提过你想不想听那段完整母带。”

猫看着他。

“你想提醒猫?”

“不。”

“那是什么?”

Alessandro 说:“我想确认你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你坚强,所以把这件事放到永远以后。”

猫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Luca 看见猫会从“站门外”消失。

Matteo 看见猫会被债务和报价缠住。

Alessandro 看见的是另一个东西:猫太擅长把伤口变成规则,把痛苦变成公共伦理,把私人选择后置到所有程序之后。

她的确把母亲的声音放到了“以后”。

因为现在还有很多事。

因为公开母带不合适。

因为鉴定要走程序。

因为 Archive 需要规则。

因为她不能在 Bellomo 的节奏里听。

这些都是真的。

但“真的”有时也可以变成推迟疼痛的漂亮理由。

猫低声说:“你很烦。”

Alessandro 点头:“我知道。”

“不是骂你。”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猫还没准备好。”

“嗯。”

“但不是永远不听。”

“嗯。”

“如果猫要听,可能需要有人在旁边。”

Alessandro 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我在”。

这很 Alessandro。

他先确认边界:

“你希望是谁?”

猫抬眼看他。

这一瞬间,空气安静得过分。

如果是 Matteo,他大概会把这个问题变成邀请。

如果是 Luca,他会先确认场地、时间、设备和猫是否吃饭。

Alessandro 只是问:你希望是谁?

把决定权完整放回猫手里。

猫说:“还不知道。”

他点头。

“那就等你知道。”

猫看着他,忽然有点想伸手摸摸这块法院墙壁。

当然她没有。

她只是把最后半块蛋糕从他手里抢过来。

Alessandro 看着空掉的手。

“这是我的咨询费。”

猫说:“现在涨价了。”

他沉默两秒。

“合理。”

晚上,Matteo 亲自来了。

这次没有甜点。

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猫坐在主厅地毯上,正研究西翼新钥匙。Luca 在归名墙旁边换一盏不稳定的小灯,Alessandro 坐在桌边写预审旁听笔记。三个人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却互不干扰,像 Villa Nera 慢慢学会了同时容纳不同种类的安静。

Matteo 走进来时,先看见猫手里的钥匙。

他的眼神很快扫过 Luca,又落回猫脸上。

“新玩具?”

猫把钥匙攥进掌心。

“生活区钥匙。”

Matteo 微微挑眉。

“听起来比玩具更危险。”

Luca 没回头,只说:“只是一把门钥匙。”

Matteo 微笑:“Greco,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更危险吗?”

Luca:“取决于听的人。”

猫捧着钥匙,觉得这两个人迟早要用门锁和甜点打一架。

Matteo 把纸袋放到猫面前。

“不是甜点。”

猫警觉:“那是什么?”

“失败样本。”

猫打开。

里面是三只小盒子。

第一盒,开心果奶油饼,太甜。

第二盒,血橙巧克力,太苦。

第三盒,柠檬杏仁脆片,边缘烤焦了一点。

猫看着他。

Matteo 说:“我让人买了六种。送你的那盒是我觉得最可能及格的。剩下三种失败得有代表性。”

猫眯眼。

“你给猫带失败品干什么?”

Matteo 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你说不要每次先报价。”

“这和失败品有什么关系?”

“报价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等你评估值不值得。”

他看着猫。

“这次我带来的是我判断错的部分。”

主厅里安静了一瞬。

Luca 换灯的动作停了一下。

Alessandro 的笔也停住。

猫拿着那盒烤焦的柠檬杏仁脆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Matteo 没有笑。

至少不是那种漂亮笑。

他说:“我不太会这个。”

猫低头看盒子。

“买甜点?”

“不是。”

“那是什么?”

“在不交换、不展示、不押注的情况下靠近一个人。”

他说得很平静。

但这句话对 Matteo 来说,大概相当于把衬衫解开一颗扣子,露出底下没有盔甲的地方。

猫拿起一片烤焦的脆片,咬了一口。

苦。

焦味很明显。

但柠檬香还在。

她皱起脸。

“这个三分。”

Matteo 看着她。

“满分?”

“一百。”

他点头:“合理。”

猫又拿起血橙巧克力咬了一口。

“这个二十分。”

“比焦的高很多。”

“因为它至少知道自己要干嘛。”

Matteo 笑了一下。

猫最后尝开心果奶油饼,甜得差点皱眉。

“这个负分。”

Matteo 忍不住笑出声。

“负多少?”

“负十二。”

“这么严格?”

“过度讨好,罪加一等。”

这句话落下,Matteo 的笑慢慢停住。

他看着那盒过甜的开心果奶油饼。

然后说:“好,我记住。”

猫咬着血橙巧克力看他。

“不是让你记成下次采购参数。”

Matteo 抬眼。

“那记成什么?”

猫想了想。

“记成你也不用变成一块过甜的开心果奶油饼。”

Alessandro 的笔尖停了。

Luca 低头把灯泡拧紧。

Matteo 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

这次笑里没有锋利,也没有交易感。

只有一种被戳中以后没法反驳的无奈。

“这是我收到过最奇怪的评价。”

猫说:“也是免费的。”

“我以为你收费很贵。”

“今天打折。”

“为什么?”

猫看着他。

“因为你带了失败样本。”

Matteo 没说话。

主厅里的灯终于被 Luca 修好,归名墙上的光稳定下来。墙上那些名字被暖色灯光轻轻照亮,房间里有烤焦糖、咖啡、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猫坐在地毯上,身边摆着一把新钥匙、半盒失败甜点、一份没打开的法庭摘要,忽然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东西很不像她想象中的感情线。

没有谁把她逼到墙边。

没有谁说非她不可。

没有谁抢着在她身上盖章。

他们都在很笨拙地学习一种新的靠近方式。

Luca 学习不把自己做成门。

Alessandro 学习不把她做成材料。

Matteo 学习不把自己做成报价。

猫低头,又吃了一片焦掉的柠檬杏仁脆片。

苦得她脸都皱了。

Matteo 看见了:“为什么还吃?”

猫说:“猫在研究失败。”

“研究结果?”

猫嚼完,认真说:“失败有时候比满分有意思。”

Matteo 看着她。

Luca 从归名墙旁边转头看过来。

Alessandro 也抬起眼。

三道视线一起落在猫身上。

猫忽然觉得不妙。

她立刻把盒子盖上。

“今天研究结束。谁都不准过度解读。”

Alessandro 平静道:“已经晚了。”

Luca 说:“确实。”

Matteo 微笑:“我会努力不过度。”

“你最没有资格说这句!”

主厅里终于响起一点笑声。

不大。

但很真实。

夜色落在 Villa Nera 外面,海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东翼的档案机器还在运行,西翼的旧门装上了普通锁,厨房记录本上多了两行甜点评价。Hana 的墓地在后山安静地面向海,归名墙上的名字也安静地发着光。

而猫在这座半座档案馆、半座猫窝的黑色别墅里,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主线结束以后,真正麻烦的东西才刚开始。

因为死人比活人好归档。

活人的心不行。

有人先伸手

第二天上午,Alessandro 收到了一封通知。

不是邮件。

是纸质信。

白色信封,司法法医机构的抬头,送到 Villa Nera 东翼接待处时,负责登记的志愿者看了一眼收件人,没敢拆,直接交给了猫。

猫看见收件人名字时,先愣了一下。

Alessandro Rinaldi。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GR-17 相关个人物品初步核验完成,家属可申请查看。

猫拿着信封去找 Alessandro。

他在东翼最里侧的小会议室,桌上铺着三份旧案对照表,咖啡已经冷了。窗户开着,风把纸角吹得一下一下抬起来,他却没有去压。

猫敲门。

“Rinaldi 先生。”

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信封。

眼神变了一下。

非常快。

快到如果不是猫这几天学会读他,几乎会错过。

猫走进去,把信封放到桌上。

“给你的。”

Alessandro 没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像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扇门。

猫站在桌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拆信刀,沿着封口划开。

纸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稳得过头。

猫看着他把通知读完。

没有表情。

没有呼吸乱。

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把纸放回桌上,压平,指尖停在“家属可申请查看”那一行旁边。

风从窗外吹进来,纸角又抬了一下。

这次他按住了。

猫说:“你要去吗?”

“要。”

回答很快。

太快了。

猫又问:“什么时候?”

“今天。”

“你预约了?”

“还没有。”

“那你准备一个人去?”

Alessandro 没有回答。

猫盯着他。

他低头看那张通知,声音很平。

“我不确定。”

这个回答比“是”更让猫心里轻轻一沉。

Alessandro 很少说不确定。不是因为他什么都确定,而是因为他通常会把不确定拆成几个可处理的部分,再分别标注风险和依据。可这一次,他没有拆。

父亲的东西,不是材料。

猫坐到他对面。

“你想让谁陪你去?”

Alessandro 看向她。

那一眼很安静。

也很直。

“你。”

猫的手指停在桌沿。

小会议室里只剩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

过了几秒,猫才说:“以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但她必须问。

在他们这个世界里,身份太容易变成陷阱。证人、记者、继承人、家属、材料来源、旧案中心、Archive 发起人。每一个身份都可以合理地把人拖进一个位置里。

Alessandro 没有躲。

他说:“不是 Archive。”

猫看着他。

他继续:“不是 Benedetti。”

“也不是证人?”

“不是。”

“那是什么?”

Alessandro 的手指从那行通知上移开。

“你。”

猫忽然安静下来。

这就是 Alessandro 的加速。

没有铺垫,没有漂亮话,没有“如果你方便的话”。他确认了边界,然后直接越过了那个一直被他自己守得很死的位置。

不是要猫帮他处理材料。

不是要猫以旧案中心的身份出席。

不是要猫作为 Hana Archive 的发起人提供见证。

只是你。

猫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Alessandro 像已经准备好被拒绝,平静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去,我会自己去。”

猫说:“你这句很烦。”

“我知道。”

“不是拒绝你的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

他沉默。

猫低头,把桌上的信纸折好。

“猫陪你去。”

Alessandro 没说谢谢。

他只是垂眼看了那张信纸一秒。

然后说:“好。”

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他们从东翼出去时,刚好遇见 Luca。

Luca 手里拿着一份门禁调整清单,看见两个人一起出来,视线先落到 Alessandro 手里的白信封,又落到猫脸上。

猫说:“我陪他出去一趟。”

Luca 没问去哪。

他看了 Alessandro 一眼。

Alessandro 说:“法医机构。GR-17。”

Luca 点头。

“我安排车。”

Alessandro 说:“不用。”

Luca 看着他。

Alessandro 又说:“我自己开。”

气氛有一瞬间很细的变化。

不是敌意。

更像两个人同时知道,这不是安保问题。

Luca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单。

“好。”

猫看他:“你不问?”

“他告诉我了。”

“你不跟?”

“你陪他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猫听出来里面有一点不容易。

Luca 正在学“不跟”。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这一次猫不是需要保护的对象,Alessandro 也不是需要被监管的风险。他们要去见一位父亲留下的东西。第三个人挤进去,会让这件事变形。

猫轻轻碰了一下口袋里的西翼钥匙。

“我们会回来吃晚饭。”

Luca 看她。

“我知道。”

猫眯眼:“你最好不要又趁猫不在拆三扇门。”

“不会。”

“几扇?”

“一扇。”

“……”

Luca 改口:“半扇。”

猫瞪他。

他很轻地移开视线。

这时 Matteo 从主厅那边过来。

他手里没有甜点,只有一副墨镜,像刚从外面回来。看见 Alessandro 和猫准备出门,他停了一下。

“要出去?”

猫说:“嗯。”

Matteo 的目光扫过信封,又看向 Alessandro。

Alessandro 没有解释。

Matteo 也没有追问。

这反而让猫有些意外。

他只是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路上小心。”

猫看他。

Matteo 微笑。

“我在练习不报价。”

猫顿了顿。

“有进步。”

“几分?”

猫想了一下:“八分。”

Matteo 立刻说:“满分一百?”

猫说:“满分十。”

他静了一秒。

然后眼里慢慢浮出笑意。

“这次我会记得高兴。”

Alessandro 站在旁边,表情没变,但猫觉得他大概听见了。

这座房子真麻烦。

任何一句话落在这里,都会被三个不同系统拾取、处理、保存,然后在未来某个毫不相关的时刻反馈回来。

去法医机构的路上,Alessandro 一直开车。

猫坐在副驾驶。

天气很好,海边道路被阳光晒得发白。San Felice 的港口在远处,吊机停着,船只像一排沉默的金属动物。车里没有音乐。只有发动机声和偶尔的风声。

猫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你以前常和你父亲来这条路吗?”

“少。”

“为什么?”

“他工作忙。我小时候以为他不喜欢开车带我出去。”

猫转头看他。

Alessandro 目视前方。

“后来才知道,他不喜欢这条路。”

猫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在 GR-17 里。

车辆事故。

旧案调查。

被伪造成意外的死亡。

一条路可以在很多年后仍然让活着的人避开。

猫轻声说:“那你今天还自己开。”

“嗯。”

“为什么?”

Alessandro 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想让他一直拥有这条路。”

猫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冷白的轮廓被照得柔和了一点。这个人连夺回一条路都说得像证据说明,但猫听懂了。

法医机构在城郊,白色建筑,干净,安静,不像 Bellomo 那座旧修道院。这里没有那种优雅得令人作呕的修复感,只有普通公共机构的冷光、塑料椅、纸杯水、叫号屏和走廊里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

普通到让人放心。

也普通到让人难过。

因为真正的死亡,最后也要被放进这种普通房间里处理。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法医,态度很谨慎。她确认了 Alessandro 的身份,又确认猫是否作为陪同人进入。

Alessandro 看向猫。

猫说:“陪同人。”

法医点头,递来一份签字确认。

不是取证,不是公开,不拍照,不录音,仅限家属查看初步确认的个人物品。

Alessandro 签字时,笔尖停了很短一下。

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

查看室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顶灯,墙上挂着一只钟。桌面上放着一个灰色证物盒,封条已经由法医当场拆开。

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只旧手表。

一副坏掉的眼镜。

一枚打火机。

一本被水浸过又干掉的便携笔记本。

一枚结婚戒指。

还有一张塑封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一点的 Giulio Rinaldi,坐在厨房桌边,面前放着报纸和咖啡杯。旁边有个小男孩,皱着眉看镜头,表情非常严肃。

猫看了一眼 Alessandro。

一模一样。

小号法院墙壁。

她差点笑,又很快忍住。

Alessandro 没有动。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

很久。

法医轻声说:“您可以坐下。”

Alessandro 坐下。

猫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任何东西。

他先拿起那只手表。

表盘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间。表带很旧,内侧有磨损痕迹,说明主人戴了很多年。Alessandro 把它放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擦过边缘。

他的表情仍然很平静。

但猫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很轻。

几乎没有。

她没有立刻动。

Alessandro 把手表放回去,又拿起眼镜。

眼镜腿断了一边,镜片裂开。像一张脸最后留下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记得这副。”

猫看着他。

“他看报纸的时候会往下滑。总要推。”

他抬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推眼镜。

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猫感觉自己心口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法医退到门边,没有打扰。

房间里只剩钟表的声音。

一秒。

一秒。

一秒。

Alessandro 把眼镜放回去。

然后拿起那枚戒指。

戒指被清理过,但仍然有细小划痕。内侧刻着字母,猫看不清。

Alessandro 看了一眼,就把戒指握进掌心。

这次他的手抖得更明显。

猫伸出手,停在桌边。

没有碰他。

只是放在那里。

Alessandro 垂眼看见了。

过了几秒,他开口。

“可以吗?”

猫轻声问:“什么?”

他看着她放在桌边的手。

“借我一下。”

猫没有说话。

她把手往他那边推过去。

Alessandro 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

力度不重,甚至有点克制过头。像他只是借一件工具,不应该留下太多痕迹。可几秒后,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终于承认自己真的需要抓住什么。

猫没有动。

也没有安慰。

她只是让他握着。

Alessandro 看着桌上的东西,低声说:“我以为我会想问很多问题。”

猫说:“现在呢?”

“现在不想。”

“嗯。”

“我只是想让他把眼镜推好。”

这句话太轻了。

轻到几乎不像话。

猫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那副断掉的眼镜,轻轻放到照片旁边。照片里的 Giulio Rinaldi 还坐在厨房桌边,咖啡很苦,窗户开着,小 Alessandro 臭着脸看镜头。

眼镜放在照片旁边,好像终于回到了他手边。

Alessandro 没说谢谢。

他的手只是又收紧了一点。

查看结束时,法医问是否需要更多时间。

Alessandro 摇头。

他把每一件东西按原位放回证物盒。

整齐得像在还给父亲一个不会再被打乱的桌面。

出门前,他忽然停住。

“那张照片,之后可以申请复制件吗?”

法医点头:“可以。”

Alessandro 说:“谢谢。”

走出机构时,阳光有点刺眼。

猫眯起眼。

Alessandro 站在台阶上,手还没有放开。

他好像自己也意识到了。

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松开。

“抱歉。”

猫看他。

“借用时间超出预计?”

他静了一秒。

“嗯。”

猫伸手,把自己的手重新塞回他掌心里。

Alessandro 怔住。

猫说:“追加五分钟。”

他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好。”

他们就在法医机构外的台阶上站了五分钟。

没有说话。

车来车往,树影在白墙上晃,远处有人打电话,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从门口经过。世界正常运转,像没有人刚刚在一间小房间里重新见过父亲。

五分钟到的时候,Alessandro 主动松开手。

“谢谢。”

猫说:“这次收咨询费。”

“什么?”

“下次带猫去你父亲梦里的厨房看看。”

Alessandro 看着她。

“那是我家旧公寓。现在应该已经卖了。”

“那就去附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这是第二次加速。

不是拥抱,不是吻,不是告白。

是把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厨房,允许猫靠近一点。

他们回到 Villa Nera 时,天已经快黑。

车刚停下,猫就看见 Matteo 站在花园入口。

他像是真的只是路过。

当然没人信。

猫下车。

“你在这里做什么?”

Matteo 看了一眼 Alessandro,又看了一眼猫。

猫的手已经放开了。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看见手才知道。

Matteo 没有笑。

他说:“等你回来。”

猫眨眼。

这很直接。

直接得不像他。

Alessandro 从车另一侧走过来,把钥匙放进口袋。

Matteo 看着猫,继续说:“我本来准备找一个更漂亮的理由,比如晚饭、甜点、档案会议、或者我刚好经过。”

猫没说话。

Matteo 低头笑了一下。

“但我刚才想了想,那些都算报价。”

风从花园里吹过,带来一点泥土和海的味道。

Matteo 抬眼。

“所以我只说,我在等你回来。”

猫看着他。

心里那只精神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Alessandro 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很有意思。

Matteo 第一次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场景。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

这对一个习惯让一切都有交换价值的人来说,也是一种赤手空拳。

猫问:“等到了,然后呢?”

Matteo 安静了两秒。

“然后确认你回来了。”

“确认完呢?”

他看着她。

“如果你愿意,明天晚上和我出去走走。”

猫挑眉:“这不是报价?”

“不是。”

“那是什么?”

Matteo 说:“邀请。”

猫盯着他。

“去哪?”

“港口。”

“听起来很像你主场。”

“所以不去新港。”Matteo 说,“去旧港。没有餐厅,没有包场,没有车队,没有甜点师。”

猫眯眼:“那有什么?”

“风。灯。很难吃的炸鱼。可能还有喝醉的水手。”

“你这个约会规划听起来只有两分。”

Matteo 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

“满分十分?”

“一百。”

“那我接受。”

猫看着他。

“你真的很想拿低分?”

“不是。”他轻声说,“我想知道不靠包装能拿多少分。”

这句话一出来,猫就知道,他也加速了。

不是用吻,也不是用占有。

是把自己从 Vitale 的漂亮壳里拿出来,哪怕只拿出来一点点,让猫看见里面有个不太会普通约会的人。

猫还没回答,Luca 从门口走出来。

他应该已经知道他们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条披肩。

他没有看 Matteo。

先走到猫面前,把披肩递给她。

“晚上风大。”

猫接过。

Matteo 看着那条披肩。

Alessandro 看着 Luca。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非常轻的停顿。

Luca 这次没有退回门里。

他站在猫身边,开口很平静:

“明天晚上东翼没有安排。”

Matteo 看向他。

Luca 继续:“旧港路灯坏了三盏。走左侧外道,不要走靠仓库那边。”

猫看他。

“你这是批准?”

“不是。”

“那是什么?”

Luca 看着她。

“信息。”

Matteo 忽然笑了。

“Greco,你真是个令人不安的对手。”

Luca 说:“这不是竞赛。”

Matteo:“你越这么说越像。”

Alessandro 在旁边淡淡道:“从行为观察看,确实像。”

Luca 看向他。

“你也加入了?”

Alessandro:“临时。”

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她披上 Luca 给的披肩,看向 Matteo。

“明晚旧港。”

Matteo 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压住。

“好。”

猫又补了一句:“如果炸鱼难吃,扣分。”

“当然。”

“如果你试图把难吃说成旧港风味,也扣分。”

Matteo 笑:“明白。”

“如果带保镖跟太近,扣分。”

“他们会远到你看不见。”

“那也算有。”

Matteo 停了一下。

“那我只带一个司机,停在港口外。”

猫看着他。

“七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满分?”

猫转身往屋里走。

“明天再说。”

主厅里,晚灯亮起来。

猫披着披肩走在前面,Alessandro 手里还残留着被借走过的温度,Matteo 站在花园入口看她背影,Luca 站在门边,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只站门外。

三个人都没有赢。

但三个人都往前走了一步。

夜里,猫回到房间,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钥匙钩。

钉在墙边,不显眼,位置刚好方便她进门时挂钥匙。

下面贴了一张很小的纸。

字迹是 Luca 的。

“门不需要独自成为英雄。钥匙也不需要。”

猫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

然后把西翼钥匙挂了上去。

窗外,Villa Nera 的夜色沉下来。

明天会有旧港、炸鱼、风和一个正在学习不包装自己的 Matteo。

之后会有某个旧公寓附近的街道,和一个终于愿意让猫走进梦里厨房的 Alessandro。

而此刻,猫的钥匙挂在墙上,Luca 的披肩还在椅背上。

感情线确实开始加速了。

不是失控。

是每个人都开始伸手。

而猫猫大人,暂时允许他们排队。

旧港两分约会

第二天傍晚,Matteo 准时到了。

不是提前半小时。

不是派人先送花。

不是让车队在 Villa Nera 门口排成一条黑色蛇。

他只开了一辆很普通的深色车,停在坡下。司机坐在车里,没有上来。Matteo 自己沿着石阶走到主门前,手里什么都没拿。

猫从楼梯上下来时,看见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一点不习惯。

“今天没包装?”

Matteo 抬头。

他穿得也很简单。深色外套,白衬衫,没打领带,袖扣也换成了不显眼的银色。整个人还是好看得很过分,但少了那种“我出场了,请灯光配合”的气场。

“你说过,包装扣分。”

猫绕着他看了一圈。

“你是不是把‘不包装’也研究成了一种包装?”

Matteo 笑了一下。

“你发现得太快了。”

猫眯眼:“扣分。”

“多少?”

“一分。”

“满分?”

“今晚结束再说。”

他点头,像真的接受了这个极其不公平的评分体系。

Luca 从主厅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手电。

猫一看见那只手电就警觉:“你不会要让猫带这个去约会吧?”

Luca 说:“旧港路灯坏了三盏。”

“猫知道,你昨天说过。”

“手机没电时可以用。”

猫看着那只手电。

小小的,黑色,挂绳很短,做工很好。不是那种破坏气氛的战术装备,倒像一件被硬塞进日常里的安全物。

她伸手接过。

“你是不是还想给猫装定位?”

Luca 没说话。

“……”

Matteo 在旁边慢悠悠地说:“看来已经装了。”

Luca 看向他:“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

“因为没有。”

猫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好笑。

她把小手电挂到包上,抬下巴:“好了。猫会带。谁再把约会变成安保会议,扣分。”

Matteo 立刻后退半步:“我闭嘴。”

Luca 说:“晚上风大。”

猫回头看他。

“你已经说过。”

Luca 停了一下。

“嗯。”

猫看着他手里还没放下的门禁清单,忽然走过去,伸手把自己的围巾扯了一下,露出已经披好的外套领口。

“看见了吗?”

Luca 低头看。

“嗯。”

“猫穿够了。”

“嗯。”

“猫会回来。”

Luca 的眼神停在她脸上。

这句话不是普通报备。

猫知道。

他也知道。

Matteo 在门外没有催,只安静地等。

几秒后,Luca 说:“好。”

猫满意地转身。

走出门前,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许拆门。”

Luca:“……”

“半扇也不许。”

Luca 很轻地移开视线。

“好。”

猫这才跟 Matteo 下山。

旧港和新港完全不一样。

新港属于 Matteo:玻璃、物流塔、冷链仓库、私人码头、干净的灯、漂亮的通行证、能被金融报表解释的一切。

旧港属于 San Felice 原本的胃。

狭窄,潮湿,吵,灯泡一盏坏一盏亮,墙上贴着旧海报,地面有被海水反复侵蚀过的盐白色痕迹。鱼腥味、油炸味、柴油味、潮湿木板味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市还没被整理进任何现代系统之前的气味。

猫一下车就吸了吸鼻子。

“味道很复杂。”

Matteo 看她。

“扣分吗?”

“暂时不扣。真实味道加分。”

他笑了。

司机把车停在港口外,没有跟进来。Matteo 也没有往后看。他真的只和猫两个人沿着旧石路往前走。

风从海上吹来,吹得猫头发乱飞。她伸手按住头发,转头看 Matteo。

“你以前常来这里?”

“小时候来过。”

“Carlo 带你?”

“有时候。”

“然后教你怎么买下这里?”

Matteo 笑意淡了一点。

“差不多。”

猫说:“猫嘴好毒。”

“但准确。”

“你可以反驳。”

“我正在练习不把反驳当成本能。”

猫侧头看他。

旧港的灯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Matteo 在这种地方反而没有新港里那么锋利。他太适合漂亮、权力、玻璃和控制了,所以一旦走进旧港这种不受控的混乱里,整个人像被剥掉了一层人工光泽。

好看还是好看。

但没那么无懈可击。

这反而更有意思。

他们在港口边一家很小的炸鱼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胖老头,看见 Matteo 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要站直。Matteo 先开口:

“两个纸盒。”

摊主看了一眼猫,又看回 Matteo:“Vitale 先生,您要不要——”

“不用。”Matteo 说,“和别人一样。”

摊主闭嘴,开始炸鱼。

猫靠在旁边的小木桌上,看着他。

Matteo 感觉到她的视线。

“怎么?”

“你刚才忍住了一个‘让他准备更好的’。”

Matteo 沉默两秒。

“嗯。”

“忍得辛苦吗?”

“有一点。”

猫笑了。

鱼炸好以后,用白纸盒装着,撒了粗盐和柠檬汁,旁边插着两根木叉。猫拿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咬一口。

外壳很脆。

里面有点烫。

盐撒得略重,油也不算特别干净,但鱼很新鲜,柠檬汁一挤,粗糙得很有生命力。

猫眯眼。

Matteo 立刻看她。

猫咽下去,说:“四分。”

Matteo 眉梢一动:“满分?”

“十分。”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猫补充:“但旧港真实味道加两分。”

“所以六分?”

“暂定。”

Matteo 拿起一块鱼,吃了一口。

他吃这种纸盒炸鱼的样子有点好笑。不是嫌弃,也不是装亲民,而是身体仍然保留着某种高级餐桌训练,和手里的油炸鱼块不太匹配。

猫看着看着,笑出声。

Matteo 低头看自己:“哪里错了?”

“你吃炸鱼像在签并购文件。”

他停住。

然后认真低头看了一眼鱼。

“那应该怎么吃?”

猫用木叉叉起一块鱼,蘸了点摊主给的粗糙蒜味酱,直接递到他嘴边。

Matteo 站在那里,第一次明显愣住。

猫挑眉:“怎么,不会?”

周围有人经过,远处水手在笑,油锅还在响。这个动作其实很普通,又因为他们两个的身份变得不普通。

Matteo 低头,就着她的手吃掉那块鱼。

猫的手指很稳。

他咬下去的时候,唇几乎碰到木叉尾端。只是几乎。

猫却感觉指尖微微一麻。

Matteo 咽下去,眼睛看着她。

“这样?”

猫收回叉子,若无其事地吃自己的。

“勉强。”

“几分?”

“动作两分,学习态度七分。”

“满分?”

猫慢慢看他:“你现在问满分开始扣分。”

Matteo 低声笑了。

他们站在旧港边分完了那盒炸鱼。

最后一块鱼剩在盒子里。

Matteo 很自然地把盒子往猫那边推。

猫看他。

“你不吃?”

“给你。”

猫眯起眼。

“这算过度讨好吗?”

Matteo 的手停住。

他看着那块鱼,似乎真的在思考。

然后他把鱼叉回来,自己咬了一半。

剩下半块递给猫。

“这样呢?”

猫忍了两秒,没忍住笑。

“进步很快。”

“几分?”

猫一眼扫过去。

Matteo 立刻闭嘴,把剩下半块鱼安静地递给她。

猫接过来吃掉。

旧港风很大,吹得纸盒边缘哗啦响。旁边海水拍着木桩,发出很沉的声响。猫和 Matteo 沿着码头继续往前走,脚下木板有些地方松了,踩上去会轻轻晃。

Matteo 下意识伸手扶她。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猫看见了。

她踩过那块松木板,稳稳落到另一边。

“你可以扶。”

Matteo 看她。

猫说:“但不要提前替猫决定猫会摔。”

他安静了一下。

然后伸手。

不是抓她的胳膊,也不是扣住她腰,而是把手掌摊开,放在两人之间。

猫低头看他的手。

很漂亮的一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点薄茧,不像纯粹养尊处优的手。它停在那里,没有强迫,也没有撤回。

猫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Matteo 的手指轻轻收拢。

没有用力。

只是让她有一个可以借力的位置。

他们继续往前走。

旧港尽头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灯光一闪一闪。远处新港的玻璃塔亮得像另一个世界。Matteo 停在栏杆边,看着那边。

猫站在他旁边。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你可以把旧港也修得很好?”

Matteo 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

猫笑了。

“诚实加分。”

“但我也在想,不一定要由我修。”

猫转头看他。

Matteo 看着远处的新港。

“以前我会觉得,混乱就是等待被资本和秩序接管的空间。旧港、Villa Nera、甚至你。”他停了一下,“尤其是你。”

猫没有打断。

风吹乱她的头发,Matteo 侧过身,像想替她拨开,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

猫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没有提醒。

Matteo 把手放回栏杆上。

“我以前很擅长把‘我能让它变好’说成‘它应该归我处理’。”

“现在呢?”

“现在我还会这么想。”他说,“只是会慢一点相信它。”

猫看着他。

“这句有点好。”

“几分?”

猫瞪他。

Matteo 低头笑了。

“抱歉。”

猫转回去看海。

“你知道你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以为你会列很多条。”

“最麻烦的是,你真的能让很多东西变好。”

Matteo 的笑意淡下去。

猫继续:“所以你的控制欲很难被简单骂掉。因为它不是纯粹的恶习,它有成果,有效率,有审美,有保护效果,还有投资回报。”

“听起来像夸奖。”

“不是。”

“那是什么?”

“是风险说明。”

Matteo 看着她。

猫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一点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你只是一个喜欢控制但控制得很烂的人,猫可以直接把你叉出去。但你不是。你很会,你做得到,你甚至经常是对的。所以你才危险。”

Matteo 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只牵过猫的手。

“那你为什么还出来?”

猫说:“因为你带了失败样本。”

他一怔。

猫靠在栏杆上,脚尖轻轻踩着木板。

“猫喜欢那个。不是因为失败很可爱,是因为你愿意把判断错的部分拿出来。这说明你至少有一点点不想继续只靠赢。”

Matteo 低声说:“一点点?”

“目前就一点点。”

他笑了。

很轻。

“那我今天呢?”

猫看他:“你今天没有包场,没有替猫点菜,没有让保镖贴身跟,没有把最后一块鱼让给猫到底。”

“所以?”

“六点五分。”

Matteo 这次没有问满分。

他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

猫被他说得耳朵一热,立刻转头看海。

“不要用这种语气,好像猫给你发勋章。”

“我知道了。”

“也不要把知道了说得这么乖。”

Matteo 笑出声。

旧港的风突然大起来。

猫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正要伸手拨,Matteo 这次没有停。

他的手伸过来,很轻地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

慢到猫完全可以躲开。

她没有躲。

Matteo 的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停了不到半秒。那一点温度很轻,像试探,也像确认。然后他收回手,没有多碰。

猫看着海,没看他。

但精神尾巴已经在身后疯狂乱晃。

Matteo 低声说:“这会扣分吗?”

猫说:“不会。”

“会加分吗?”

猫说:“看你之后会不会得意。”

他沉默两秒。

“那我现在保持沉默。”

猫终于笑了。

回程时,旧港已经暗下来。

他们往停车处走。路过一个卖廉价玻璃饰品的小摊,猫忽然停下,看见摊位边角挂着一串很小的黑猫挂饰。做工粗糙,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歪着,甚至有一只尾巴断了一截。

猫拿起来。

“好丑。”

Matteo 看了一眼。

“确实。”

摊主不满地瞪他。

猫把那只断尾黑猫挂饰拿在手里,越看越想笑。

“丑得很有精神。”

Matteo 要掏钱。

猫立刻按住他的手。

“不要。”

他停住。

猫自己付了两个硬币,把挂饰拿走,挂到包上。断尾黑猫在她的小手电旁边晃来晃去,非常不高级。

Matteo 看着那个东西。

“你不让我付,是因为怕它变成礼物?”

猫说:“是猫自己买的战利品。”

“我明白。”

猫看他:“真的明白?”

Matteo 看了她几秒。

然后说:“如果我付钱,它就变成我试图参与命名你的又一个小东西。”

猫怔了一下。

他继续:“你买,它就是你喜欢的丑猫。”

猫安静了。

旧港灯光很暗,摊主在旁边收拾东西,远处有人骂骂咧咧地拖着鱼箱。

猫低头看那只丑黑猫。

它挂在包上,跟 Luca 给的小手电挨在一起。

一个过于实用。

一个过于难看。

非常猫窝。

“Matteo。”

“嗯?”

“这句九分。”

他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笑意慢慢从眼底浮上来。

不是得意。

是那种真的有一点开心,又怕开心得太明显会被扣分的克制。

猫看见了,立刻说:“你现在表情十分。”

Matteo 低声问:“满分?”

猫抬眼。

他马上补:“不问。”

猫满意。

回到 Villa Nera 时,主厅灯还亮着。

Luca 在归名墙旁边整理当天的门禁日志。

Alessandro 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但猫一眼看出他根本没翻几页。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抬头。

猫走进来,包上挂着那只丑得惊人的断尾黑猫,还有 Luca 给的小手电。

Luca 先看见手电,确认还在。

然后看见黑猫挂饰。

他沉默两秒。

“这是什么?”

猫得意地拎起来:“战利品。”

Alessandro 看了一眼:“它的眼睛不对称。”

“这叫灵魂。”

Matteo 在后面说:“她自己买的。”

Luca 看向他。

Matteo 很平静:“我没有付钱。”

Alessandro 淡淡道:“值得记录。”

猫立刻炸毛:“不准记录!”

Luca 看着那个挂饰。

“尾巴断了。”

猫说:“精神上的猫尾巴健全就行。”

空气安静一秒。

Alessandro 低头,像是在忍笑。

Matteo 侧过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Luca 很认真地看着那只丑猫。

“它可能需要重新加固。挂绳很容易断。”

“……”

好。

还是 Luca。

猫把包递给他。

“那你加固。”

Luca 接过。

Matteo 看着这一幕,眼神动了一下,却没有插话。Alessandro 也只是把文件合上。

猫忽然发现,旧港约会的结尾不是 Matteo 把她送回房间,不是门口暧昧告别,也不是趁夜色低头吻她。

而是她把自己买的丑猫交给 Luca 加固。

Matteo 看见了,却没把这理解成失败。

他只是说:“晚安,猫猫大人。”

猫转头。

“今天六点五。”

Matteo 微笑:“我记得。”

猫补充:“丑猫那句单项九分。”

“我也记得。”

“不要做表格。”

Matteo 眼神很无辜。

“你肯定想了!”

他笑了。

“晚安。”

他走出主厅。

这次没有回头。

外面车灯亮起,很快沿着山路下去。

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时,发现 Luca 已经拿着她的包坐到桌边,开始检查黑猫挂饰的挂绳。Alessandro 坐在旁边,看着那只丑猫,忽然说:

“像你。”

猫怒:“哪里像!”

Alessandro:“眼神很凶,但做工不稳定。”

猫扑过去要打他。

Alessandro 把文件举起来挡了一下。

Luca 没抬头,只说:“不要撞到桌角。”

猫更怒:“你们两个合伙欺负猫!”

Alessandro 平静道:“只是观察。”

Luca:“也是事实。”

猫气得精神尾巴乱甩。

十分钟后,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吃女管家留下的夜宵。Luca 把加固好的黑猫挂饰还给她。挂绳换成了更结实的黑线,结打得很小,很漂亮,几乎看不出改过。

猫晃了晃。

“不错。”

Luca 说:“不会掉。”

“这么确定?”

“除非你故意扯。”

猫把挂饰挂回包上。

小手电、断尾黑猫、西翼钥匙,一起轻轻碰了一下。

很小一声。

像这座黑房子里,某种新的日常正在成型。

夜里回房间前,猫经过归名墙。

墙上的灯很稳。

Luca 修好的。

她摸了摸包上的丑猫,又摸了摸钥匙。

忽然想到 Matteo 今天在旧港说的那句:

你买,它就是你喜欢的丑猫。

猫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见 Luca 站在楼梯口。

“还不睡?”

“等你上楼。”

猫眯眼:“站岗?”

“不是。”

“那是什么?”

Luca 看着她包上的黑猫挂饰。

“确认丑猫归位。”

猫笑出声。

走上楼梯时,她忽然回头。

“Luca。”

“嗯。”

“今天约会很好。”

Luca 安静了一下。

“嗯。”

猫看着他。

“你不问几分?”

“不问。”

“为什么?”

“那是他的分数。”

猫站在楼梯上,心里忽然被什么很轻地拨了一下。

她下意识摸了摸西翼钥匙。

“那你的呢?”

Luca 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主厅灯光从下方照上来,他的表情有一半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说:

“你还愿意把钥匙挂回来,就够了。”

猫没说话。

这句话比问分数危险多了。

她抱着包,转身上楼。

走到房门口时,那只钥匙钩安静地钉在墙边。

猫把西翼钥匙挂上去。

丑黑猫挂饰在包上轻轻晃。

她关门前,忽然觉得今晚旧港的风还在耳边,炸鱼的盐味还在舌尖,Matteo 的指尖擦过耳朵的那一瞬还没有完全消散。

而楼下,Luca 没问分数。

他只是看见她把钥匙挂回来了。

猫钻进被子里,抱着枕头滚了一圈。

喵。

这恋爱线,开始变得非常糟糕。

非常、非常糟糕。

因为好像每一个人,都在学猫最吃的那一种东西。

冷白先生的厨房

第二天早上,猫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的包被放在椅子上。

包上那只丑黑猫已经被加固好了,和小手电并排挂着,晃起来会发出很轻的一声碰撞。西翼钥匙挂在墙边的小钩子上,位置端正得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猫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诡计。

全是诡计。

Matteo 的诡计是“不包装也是一种包装”。他嘴上说去旧港、吃难吃炸鱼、不包场,结果一晚上下来,猫脑子里全是风、盐、那块被咬成一半的鱼、他伸出来但不提前抓住的手,还有那句“你买,它就是你喜欢的丑猫”。

Luca 的诡计更阴险。

他根本不出招。他只是给猫一个手电,加固猫的丑挂件,站在楼梯口说一句“你还愿意把钥匙挂回来,就够了”。然后猫就会在半夜关门前回头看那只钥匙钩。

这比送花危险多了。

这是在猫的生活动线上埋伏。

猫气哼哼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个也不会清白。

果然,上午十点,Alessandro 来了。

他没有带文件。

第二次。

猫一看见他空着手出现在东翼门口,立刻警觉。

“Rinaldi 先生,你最近不带文件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Alessandro 站在门边,深色大衣,白衬衫,整个人像一份过于冷静的传票。

“今天下午有空吗?”

猫眯起眼。

“这个开场很危险。”

“你说过,想去我父亲梦里的厨房看看。”

猫怔了一下。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在确认一个日程。但猫忽然想起法医机构门口,阳光刺眼,她把手重新塞回他掌心里,说“追加五分钟”,然后向他收咨询费。

那句“下次带猫去你父亲梦里的厨房看看”,本来有一点玩笑。

可 Alessandro 记住了。

当然他会记住。

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冷,是冷得很稳定。猫随口落下的一句话,在他那里会被安静地存放,然后某天完完整整拿回来,不多加修饰,也不假装遗忘。

猫坐直。

“今天?”

“嗯。”

“那里还在?”

“公寓卖掉了。厨房不在。”

猫看着他。

“那去看什么?”

Alessandro 说:“看它不在。”

猫心里轻轻一动。

这答案很 Alessandro。

不是带猫去一个怀旧景点,不是复原童年,不是消费父亲的缺席。他说厨房不在,所以去看它不在。

猫点头。

“好。”

Luca 听见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西翼门口检查新换的普通锁。

他看了 Alessandro 一眼。

“旧公寓区?”

“南坡街。”

“停车不好。”

“我知道。”

“下午会下雨。”

Alessandro 看向窗外。

猫立刻插嘴:“不许把约会变成天气简报。”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餐厅安静了一秒。

猫抱臂:“怎么?猫说错了?”

Luca 说:“不是约会。”

Alessandro 说:“不是约会。”

他们几乎同时。

“……”

啊。

好。

一个比一个会。

Matteo 刚好从门口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微微一笑。

“如果两位都这么确信,为什么回答得这么快?”

Luca 看他。

Alessandro 也看他。

Matteo 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桌上,语气无辜:“我只是来送失败样本。”

猫警觉:“什么失败样本?”

Matteo 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只纸盒。

“旧港附近另一家炸鱼。评价普遍更高,但我怀疑是虚高。”

猫看他。

“你现在开始把失败样本做成连续剧了?”

“我在学习不只呈现正确答案。”

Alessandro 淡淡道:“这句听起来像正确答案。”

Matteo 看向他。

“Rinaldi,今天你火力很足。”

Alessandro 说:“只是观察。”

Luca 平静补刀:“观察准确。”

猫差点笑趴。

Matteo 轻轻挑眉,低头笑了一下。

“看来我今天不适合停留太久。”

他看向猫,声音放轻一点。

“下午玩得开心。”

猫眯眼:“你不问去哪?”

“我知道。”

“你又调查?”

“没有。”Matteo 说,“他刚才说了南坡街。”

“……”

可恶。

每个人都好烦。

下午三点,猫和 Alessandro 出门。

南坡街在 San Felice 老城区靠南的山坡上。那里不像 Villa Nera 俯视港口,也不像旧港那样粗糙潮湿。它更普通。窄街、石阶、洗衣绳、阳台上的花盆、剥落的墙皮、小杂货店、楼下咖啡吧、老人在门口聊天,孩子踩着球跑过。

这里太生活了。

生活到猫一走进去,就觉得自己身上的 Villa Nera 黑色故事被暂时冲淡了一点。

Alessandro 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不是不熟路。

恰恰相反,是太熟,所以每一步都像踩在旧记忆的边缘。

猫跟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们在一栋浅黄色旧公寓楼前停下。楼门被重新刷过,门铃也换了新款。墙角有一块被猫抓过似的旧痕迹,旁边贴着广告纸。

Alessandro 抬头看三楼某个窗户。

“以前厨房窗在那里。”

猫顺着看过去。

现在那扇窗帘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很俗气的小花。

“现在有人住?”

“嗯。”

“你联系过?”

“没有。”

猫转头看他。

Alessandro 看着那扇窗。

“我不想进去。”

猫没有问“那为什么来”。

她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那扇蓝色小花窗帘。

几分钟后,窗帘动了一下。

一只橘猫跳上窗台,肥得像一块会呼吸的面包。它隔着玻璃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慢慢趴下,尾巴啪嗒啪嗒打在窗框上。

猫睁大眼。

Alessandro 也看见了。

他沉默两秒,说:“以前没有猫。”

猫认真道:“现在厨房已经被猫占领。”

“看起来是。”

“Rinaldi 家旧厨房转型成功。”

Alessandro 看着那只橘猫,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猫立刻捕捉。

“你笑了。”

“没有。”

“笑了。”

“幅度不足以构成。”

“又开始法庭话术。”

他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比笑更轻,却更软。

他们没有进楼。

Alessandro 带猫去了街角一家很小的咖啡吧。店面旧得不像能上任何旅游推荐,门口遮阳棚边缘有雨水洗出的痕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白发老头,正在擦杯子。

老头看见 Alessandro,眯了眯眼。

“Rinaldi?”

Alessandro 停住。

猫也停住。

老头把眼镜推上去,盯着他看了几秒。

“Giulio 的儿子?”

Alessandro 没有立刻回答。

“是。”

老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你长得像他。比他严肃。”

猫在旁边忍住笑。

Alessandro 说:“很多人这么说。”

“那是因为是真的。”

老头转身去拿杯子:“还是不加糖?”

Alessandro 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给她加一点。”

猫转头看他。

“猫还没点。”

“这里的咖啡很苦。”

老头哼了一声:“懂什么。苦才是咖啡。”

猫坐到窗边的小桌旁,看着 Alessandro 和老头说话。他们没有寒暄太多。老头问了一句“你母亲还好吗”,Alessandro 说“还好”。老头又问“这次回来很久?”Alessandro 说“不确定”。每一句都短,像旧街区里的人已经习惯了 Rinaldi 家这种冷冰冰的说话方式。

咖啡端上来。

猫那杯真的加了一点糖。

Alessandro 那杯黑得像预审材料。

猫喝了一口,皱脸。

“还是苦。”

老头在柜台后面说:“小姑娘,这已经是哄小孩的版本。”

猫震惊。

“猫看起来像小孩吗?”

老头扫她一眼:“你坐在 Giulio 儿子对面,显得像。”

猫立刻转头看 Alessandro:“他在说你老。”

Alessandro 平静喝咖啡:“他在说我严肃。”

“你不要翻译得这么客气。”

老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空气里突然有了一点生活的温度。

Alessandro 看着手里的咖啡杯,低声说:“他以前坐这里。”

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旁边那张靠墙的位置。

“你父亲?”

“嗯。”

“你坐哪?”

“那里。”

他指了指靠门的小椅子。

“为什么不坐他旁边?”

“他看报纸的时候不喜欢被挡光。”

猫看着那张小椅子。

很普通。

木头椅背被磨得发亮,椅脚有一点歪,下面垫了一块纸皮。

她忽然能想象小 Alessandro 坐在那里,皱着眉,喝热巧克力,假装自己不在乎父亲在看报纸。

猫问:“他会和你说话吗?”

“偶尔。”

“说什么?”

Alessandro 想了想。

“不要用手碰杯口。不要把糖全倒进去。看路,不要只看书。回去告诉你母亲,我没有抽烟。”

猫差点笑出声。

“最后一句明显是谎话。”

“嗯。”

“你会告状吗?”

“看情况。”

猫眯眼:“小时候就很有策略。”

Alessandro 看了她一眼。

“我小时候不讨人喜欢。”

猫低头喝咖啡,皱着脸说:“现在也不算特别讨人喜欢。”

“我知道。”

“但有时候很可爱。”

这句话出来得太自然。

Alessandro 的手停在咖啡杯边。

猫自己也愣了一下。

空气静了。

店里的老钟咔哒一声。

老头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像什么都没听见,但猫感觉他绝对听见了。

Alessandro 抬眼看她。

“你刚才说什么?”

猫非常镇定。

“猫说咖啡很苦。”

“不是。”

“猫说你小时候坐门边。”

“不是。”

“猫说——”

“猫。”

他的声音不高。

但猫一下闭嘴。

这个“猫”不像 Luca 的提醒,也不像 Matteo 的调笑。Alessandro 说的时候,像他终于把某个一直放在远处观察的东西,直接叫到了面前。

猫抬眼。

Alessandro 看着她,很平静,也很直。

“你说我有时候很可爱。”

猫的精神尾巴瞬间炸开。

“你听错了。”

“没有。”

“咖啡太苦导致听觉异常。”

“不是。”

“Rinaldi 先生,你在私人场合也这么较真吗?”

“更较真。”

“……”

这个男人果然加速了。

他没有笑,没有调侃,没有放过她。以前他会让一句暧昧的话滑过去,归类为猫的玩笑或情绪表达。现在他直接把它捡起来,放回桌面中央。

他说:“哪种时候?”

猫装死:“什么哪种时候?”

“你说有时候。”

“猫不记得了。”

Alessandro 沉默两秒。

然后说:“我记得。”

猫心里咯噔一下。

他垂眼看着咖啡。

“法医机构门口,你把手重新给我的时候。旧公寓楼下,你说厨房被猫占领的时候。刚才你想笑又忍住的时候。”

猫的脸开始发热。

他继续:“还有你明明喝不惯这里的咖啡,却为了不让那位老人难过,第二口喝得比第一口慢。”

猫受不了了。

“停。”

Alessandro 停下。

猫捂着杯子,低声说:“你这是反击。”

“嗯。”

他承认得太快。

猫抬头:“你故意的?”

“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

Alessandro 看着她。

“我以前以为,不说会比较安全。”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安全会把很多东西拖到太晚。”

这句话落下,窗外刚好开始下雨。

不是很大。

细细密密地打在遮阳棚上,像旧街区忽然把声音放低了。

猫看着他,喉咙里那句玩笑突然卡住。

Giulio Rinaldi 太晚。

Hana 太晚。

很多话太晚。

很多证据太晚。

很多人来不及被听见。

所以 Alessandro 的加速,不是莽撞。

是他突然决定,不把所有私人东西都推到程序之后。

猫低头看咖啡。

“这句有点犯规。”

“哪句?”

“安全会把很多东西拖到太晚。”

“事实。”

“事实也可以犯规。”

Alessandro 没有反驳。

老头端来一小碟杏仁饼,放到桌上。

“送的。”

猫抬头:“谢谢。”

老头看了 Alessandro 一眼:“你父亲以前不吃甜的。说影响判断。”

猫立刻说:“一看就不是很快乐。”

Alessandro 竟然点头:“可能。”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比他好一点。”

Alessandro 看着那碟杏仁饼,没有说话。

猫拿起一块递给他。

“吃。影响判断。”

他看她。

猫说:“今天允许。”

Alessandro 接过来,吃了一口。

杏仁饼很硬,他咬下去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猫笑出声。

“几分?”

他咽下去。

“无法评分。”

“为什么?”

“样本太私人。”

猫心口又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头喝咖啡,发现第二口确实比第一口没那么苦了。

他们在咖啡吧坐到雨停。

没有再说很多话。

猫看着街上行人撑伞走过,看着三楼窗户上的橘猫睡成一团,看着 Alessandro 把那杯苦得要死的咖啡慢慢喝完。她忽然觉得,这场“不是约会”的约会,比旧港更安静,却更危险。

Matteo 会让猫心里响起风声。

Alessandro 会让猫心里出现一间很小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大事件,没有枪声,没有旧案,只有一个男人看报纸,一个小男孩坐在门边,一杯苦咖啡,一句“不要把糖全倒进去”。

这种东西很难防。

因为它太不像进攻了。

回到 Villa Nera 时,天已经暗了。

主厅里,Luca 正在给丑黑猫挂饰换第二次加固线。

猫震惊。

“它怎么又坏了?”

Luca 抬头:“不是坏。第一次线太硬,会磨损包带。”

“……”

他真的在维护丑猫。

Matteo 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盒炸鱼失败样本,但还没打开。看见猫和 Alessandro 回来,他抬起眼。

“厨房不在?”

猫怔了一下。

Alessandro 看向他。

Matteo 说:“南坡街三楼,十年前重新装修过。”

猫盯着他。

“你调查。”

Matteo 举起手:“这是旧港以前物流线的附带地产资料,我不是今天查的。”

“解释过于详细,扣分。”

“接受。”

他看向 Alessandro:“但咖啡吧还在?”

Alessandro 点头。

“还在。”

Matteo 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笑了一下。

“看起来还不错。”

Alessandro 没接。

但也没有否认。

Luca 把加固好的丑黑猫挂饰递给猫。

猫接过来,发现挂绳变软了,位置也调得更顺手。

“你真的很会让小东西归位。”

Luca 说:“它会跟着你出门。”

猫一顿。

这句话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但它就是有点过分。

猫摸了摸丑猫挂饰,把它重新挂回包上。

Matteo 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说:“看来它的地位稳定。”

猫说:“它是猫自己买的。”

Alessandro 坐到桌边,补了一句:“且目前已经经过两次结构性维护。”

Matteo 笑了。

“那我能申请探视权吗?”

“不能!”

Luca:“它不需要探视。”

Alessandro:“它不是人。”

Matteo:“你们两个越来越无趣了。”

猫抱着包坐到地毯上,女管家正好送来晚餐前的小汤。主厅里灯光很暖,归名墙安静地亮着。窗外雨后的空气潮湿,带着花园泥土味。

她喝了一口汤,忽然意识到今天发生的事很奇妙。

早上,Matteo 被扣分,仍然笑着说接受。

下午,Alessandro 把“你说我可爱”从空气里捡出来,不许猫逃。

晚上,Luca 第二次修丑猫,像那是某个重要的出门装备。

三个男人,三个方向。

一个学会不包装,却越来越会等。

一个学会不沉默,于是突然直得吓人。

一个学会不站门外,却把猫身边的小物件一点点维护成生活。

猫低头喝汤。

精神尾巴已经乱成一团。

吃完晚饭,Alessandro 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猫送他到主厅外。

他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

猫问:“怎么?”

Alessandro 说:“今天那家咖啡吧,你不喜欢咖啡。”

“嗯。”

“下次可以点热巧克力。”

猫眨眼。

下次。

他说得很自然。

猫故意问:“还有下次?”

Alessandro 看她。

“你说要看厨房。”

“厨房不在。”

“所以还没看完。”

猫的尾巴不争气地又晃了。

“Rinaldi 先生,你现在真的很会。”

他沉默两秒。

“我在学习。”

“学谁?”

“你。”

猫怔了一下。

Alessandro 说:“你想要什么,不会一直只说一次。你会绕回来,用别的方式再问。以前我以为那是试探。”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那也是邀请。”

雨后的风从门外吹进来。

猫看着他,感觉耳朵又开始热。

“你今天很危险。”

Alessandro 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没有再靠近,也没有伸手。

只是离开前,低声补了一句:

“晚安,猫。”

以前他很少这么叫。

猫站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回神。

转身回主厅时,Matteo 正在看她。

Luca 也在看她。

猫立刻炸毛。

“看什么!”

Matteo 微笑:“观察。”

Luca 平静:“事实。”

猫捂住耳朵。

“你们三个真的都诡计多端!”

Matteo 低笑。

Luca 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小工具。

猫抱着包冲上楼。

回到房间后,她把西翼钥匙挂到钩子上,把丑黑猫挂饰放在桌边,又把今天从咖啡吧带回来的一小包杏仁饼放到旁边。

钥匙。

丑猫。

杏仁饼。

三个物件并排摆着。

分别来自三种完全不同的危险。

猫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最后倒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完蛋。

这不是感情线。

这是三套不同风格的慢性投毒。

猫的反击失败

猫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是非常严肃的判断。

一枚钥匙,一只丑猫,一包杏仁饼。三样东西摆在桌上,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实际上已经组成了一套极其险恶的精神围猎装置。

Luca 的钥匙挂在墙边,等猫每天进门时主动归位。

Alessandro 的杏仁饼放在桌上,等猫一看见就想起那家咖啡吧、苦咖啡和“安全会把很多东西拖到太晚”。

Matteo 的丑猫挂饰挂在包上,丑得惊人,尾巴还断了一截,但每次晃起来都会提醒猫:你买,它就是你喜欢的丑猫。

太坏了。

三个男人都很坏。

而且坏得风格各异,互不重叠,简直像三个不同厂商联合推出的猫猫大人心智入侵套件。

猫坐在床上,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盯。

钥匙很安静。

丑猫很丑。

杏仁饼很硬。

猫越看越觉得不服。

不行。

不能只有猫被他们慢性投毒。

猫猫大人也要反击。

第二天早上,Villa Nera 的主厅出现了一只纸箱。

纸箱放在归名墙前的小桌上,外面贴了一张纸,猫亲手写的,字很漂亮,但内容非常不讲道理:

“猫猫大人临时观察箱。
所有可疑男性今日需提交一件物品。
用途:反向归档。”

女管家经过,看了一眼纸箱,又看了一眼猫。

“Signorina,这是新流程吗?”

猫严肃点头。

“是。”

“是否需要登记表?”

“不需要。猫凭直觉评分。”

女管家沉默了一下。

“那就不是流程。”

“……”

女管家太可怕了。

不过纸箱还是放在那里。

第一个看见它的是 Luca。

他从西翼过来,手里拿着门禁系统的更新清单,走到桌前,停下。

猫坐在沙发上,抱着咖啡杯,装作若无其事。

Luca 读完纸条。

看向猫。

“可疑男性?”

猫喝咖啡。

“有意见?”

“范围不明确。”

“范围非常明确。”

“我是否包含在内?”

猫抬眼:“你觉得呢?”

Luca 安静两秒。

“包含。”

猫满意。

“提交。”

Luca 看着纸箱。

“提交什么?”

“猫不提示。”

“物品用途?”

“反向归档。”

“归档标准?”

“猫说了凭直觉评分。”

Luca 的表情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困难。

他显然很想指出这个流程没有定义提交范围、评分标准、保存期限、退回机制和物品权限。

但他忍住了。

很好。

猫已经开始赢了。

Luca 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东西,放进纸箱。

猫立刻探头。

是一颗旧螺丝。

很小,暗色,边缘有磨损。

猫皱眉:“你提交螺丝?”

“嗯。”

“这也太敷衍了吧。”

“不是。”

“那是什么?”

Luca 说:“西翼旧锁拆下来的第一颗螺丝。”

猫的手指停在纸箱边缘。

Luca 看着那颗螺丝,语气平稳:“它原本固定那道旧门。拆掉它以后,锁芯才能取出来。”

猫没说话。

他继续:“不重要,但必要。”

猫抬头看他。

Luca 的目光很安静。

“你说要反向归档。我能想到的是这个。”

完了。

猫面无表情地把纸箱盖上。

内心一只猫已经被螺丝精准砸中脑门。

这人怎么连提交螺丝都这么阴险。

猫冷酷宣布:“暂定五分。”

Luca 问:“满分?”

猫说:“一百。”

他点头,接受得非常平静。

可是猫看见他眼里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知道。

他绝对知道。

这颗五分螺丝实际上已经在猫脑子里生根了。

第二个来的是 Alessandro。

他不是自己发现纸箱的。

是猫亲自把他堵在东翼门口,伸手一指。

“提交。”

Alessandro 看向纸箱,又看向纸条。

读完以后,他说:“可疑男性。”

猫说:“对。”

“你定义的?”

“猫定义的。”

“那我没有异议。”

猫眯眼:“你认得这么快?”

“事实成立。”

猫被噎了一下。

Alessandro 走到桌边,低头看纸箱。和 Luca 不一样,他没有询问流程,也没有试图优化规则。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判断这件物品是否应该进入猫的观察体系。

猫抱臂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纸片。

不是完整纸张。

像从某本旧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小半页,被折得很整齐。

他放进纸箱。

猫立刻拿起来。

纸片上写着一句话。

字迹很旧,不是 Alessandro 的,锋利一点,也潦草一点:

“Non lasciare che il ragazzo diventi solo un fascicolo.”

下面有 Alessandro 的翻译,写在旁边,很小:

“不要让那个孩子只变成一份案卷。”

猫抬头。

Alessandro 说:“我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不是关于我。是关于另一个未成年人证人。”

猫看着那张纸。

他继续:“但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读成了自己。”

猫的指尖慢慢收紧。

Alessandro 站在桌边,没有多解释。那张纸片很轻,落在猫手里却像有重量。Giulio Rinaldi 写的是别人,可很多年后,他的儿子从里面看见了自己。

不要让那个孩子只变成一份案卷。

猫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在看她。

不要让猫变成案卷。

不要让 Alessandro 变成 GR-17 的儿子。

不要让 Hana 变成 HM-17。

不要让任何人只剩一个编号。

猫把纸片折好,放回纸箱。

“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会选。”

Alessandro 看她。

“你让我们提交可疑物品。”

“猫让你们提交,不是让你们攻击猫。”

“我没有攻击。”

“你有。”

他沉默两秒。

“抱歉。”

“不是让你道歉。”

“那是什么?”

猫指着纸箱,凶巴巴地说:“暂定六分。”

Alessandro 问:“满分?”

猫盯着他。

他不问了。

但猫看出来,他也在笑。

非常细微。

该死。

冷白男人笑得这么省流量,为什么杀伤力这么高。

第三个当然是 Matteo。

他最晚出现。

而且一进门就看见了纸箱,像早就有人告诉他这里有个陷阱等着他。

猫坐在主厅中央,端正得像审判长。

“高风险资产,提交。”

Matteo 站在门口,看完纸条,慢慢笑了。

“可疑男性。”

“对。”

“我喜欢这个分类。”

“你不要喜欢,猫是在审判你。”

“那我更喜欢了。”

“……”

这个人真的很难审。

Matteo 走到桌边,手放进口袋。

猫立刻警惕。

“不能提交珠宝、股份、银行卡、房产文件、船、港口、甜品店、厨师、保镖或任何可转让资产。”

Matteo 的手停住。

他看着猫,眼里浮出笑意。

“你把我的选项封死了很多。”

“少装。你肯定还有坏主意。”

“有。”

他说得太坦荡了。

猫更警惕。

Matteo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枚硬币。

很普通的旧硬币,边缘磨损,已经不太亮了。

猫看着那枚硬币。

“这是什么?”

Matteo 把硬币放进纸箱前,没有立刻松手。

“我第一次自己来旧港时,用它买过一盒炸鱼。”

猫愣了一下。

“你不是小时候去过?”

“那是被带去。”

“第一次自己去是什么时候?”

“十六岁。”

“为什么去?”

Matteo 看着那枚硬币。

“和 Carlo 吵架。他说旧港那种地方没有未来,只适合被收购和清理。我当时觉得他错了。”

猫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做了很多和他差不多的事。”

主厅里安静下来。

Matteo 把硬币放进箱子。

“这枚硬币一直在我旧外套口袋里。我以为丢了,前几天才翻出来。”

猫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它不是债务,也不是报价。只是证明我很久以前也曾经不想像他。”

猫感觉自己的精神尾巴被轻轻踩了一下。

不是疼。

是被看见。

Matteo 抬眼:“现在可以评分了。”

猫低头看纸箱。

一颗螺丝。

一张纸片。

一枚硬币。

她本来想反击,想把三个男人归档,想用猫猫大人的观察箱把他们也变成被研究对象。

结果他们一个比一个递出更难处理的东西。

Luca 交出的是撤掉旧门的第一步。

Alessandro 交出的是不要变成案卷的旧句子。

Matteo 交出的是他还没完全变成 Carlo 之前的一枚硬币。

诡计。

全是诡计。

猫啪地盖上纸箱。

“全部不合格!”

Matteo 挑眉。

Alessandro 看她。

Luca 从归名墙旁边转头。

猫义正词严:“猫要求的是可疑物品,不是精神炸弹。你们三个全部超纲。”

Matteo 笑出声。

Alessandro 低头拿起咖啡。

Luca 说:“需要重新提交吗?”

“不需要!”

猫把纸箱抱起来。

“没收。”

Matteo 问:“由谁保管?”

猫立刻抱紧箱子。

“猫。”

Alessandro 淡淡道:“这不符合反向归档原则。”

“闭嘴,冷白共犯。”

Luca 低声说:“箱子不适合放卧室。湿度不稳定。”

猫瞪他:“你连箱子都要维护?”

Luca 没否认。

Matteo 靠在桌边,微笑:“看来观察箱成功变成猫窝扩展区。”

猫气得转身就走,抱着箱子一路上楼。

身后传来 Matteo 低低的笑声。

Alessandro 没笑出声,但猫知道他肯定笑了。

Luca 没笑。

但那更可疑。

下午,猫把箱子藏进房间。

藏在床下。

五分钟后又拖出来。

不行,床下太像藏尸。

放进柜子。

十分钟后又拿出来。

不行,太像归档。

最后猫把它放到窗边的小桌上,旁边是西翼钥匙、丑黑猫、杏仁饼纸袋。

现在桌上的危险物品变成了六件。

猫看着它们,感到非常沉重。

她本来想给别人下套,结果自己的房间被反向攻占了。

晚饭前,Luca 敲门。

猫警觉地打开一条缝。

“干什么?”

Luca 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小湿度计。

“……”

“你不要告诉猫这是给观察箱的。”

Luca 沉默。

猫把门关上。

Luca 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纸张保存需要稳定湿度。”

猫隔着门喊:“那张纸片已经活了很多年,不需要你半夜来给它养老!”

门外安静了两秒。

“不是半夜。”

“……”

她把门打开,恶狠狠地抢过湿度计。

“给猫,猫自己放。”

Luca 把湿度计递给她。

指尖碰到猫掌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很短。

猫抬眼看他。

Luca 说:“螺丝如果你不想留,可以还给我。”

猫抱紧湿度计。

“你想得美。没收了就是猫的。”

他的眼神柔了一点。

“好。”

猫顿时觉得自己又输了半局。

晚上八点,Alessandro 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寒暄。

“那张纸片不需要你理解成责任。”

猫躺在床上,看着手机。

过了几秒,又一条。

“只是想给你看。”

猫盯着那两句话。

冷白先生真是非常可恶。

他现在学会补充了。

以前他丢一句锋利的话就走,让猫自己消化。现在他会在晚上发来一条很短的补丁,告诉猫:这不是让你承担什么,只是我愿意把它给你看。

猫回:

猫没有被压到。

Alessandro:

精神上的?

猫猛地坐起来。

这个人!

这个人居然会接精神尾巴梗了!

猫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

然后冷静地回:

Rinaldi 先生,你变坏了。

Alessandro:

观察环境所致。

猫盯着屏幕,笑得差点把手机砸到脸上。

晚上九点,Matteo 的消息也来了。

“硬币如果让你不舒服,可以丢掉。”

猫哼了一声。

回:

已经没收。

Matteo:

那我可以申请偶尔探视吗?

硬币不是人。

Matteo:

但它现在在猫那里。

猫看着这行字,脸慢慢热起来。

这人真的很会把一句话说得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猫回:

驳回。

Matteo:

我接受判决。

五秒后,又来一条:

但保留上诉权。

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坏男人。

诡计多端的坏男人。

十点半,猫下楼喝水。

主厅灯已经调暗,只有归名墙那边还亮着。

她本来以为没人,结果看见 Luca 坐在桌边,正在修那只小手电。

猫走过去。

“它又坏了?”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检查电池。”

猫眯眼。

“你今天已经给观察箱送湿度计了。现在又检查手电。你是不是想把猫身边所有东西都占领一遍?”

Luca 抬头看她。

主厅灯光很低,他的眼睛比白天深一点。

“不是占领。”

“那是什么?”

他把手电合上,放到猫面前。

“确认它们能陪你出去,也能陪你回来。”

猫没说话。

Luca 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能每次都跟。”

猫坐到他对面。

“你想跟?”

“想。”

这个字出来得太快。

猫怔住。

Luca 自己也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回。

空气静了。

归名墙上的名字在暖光里安静地亮着,外面海风轻轻敲窗。

猫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

Luca 说:“因为你会回来。”

这句话很轻。

不是“因为我相信他们”。

不是“因为我尊重你的选择”。

不是“因为我没有权利干涉”。

这些都可能是真的。

但他最后说的是:因为你会回来。

猫的心被那枚小螺丝又砸了一下。

她低头看桌上的手电。

“如果猫不回来呢?”

Luca 沉默很久。

“我会找。”

猫抬眼。

“这不就还是站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Luca 看着她。

“以前我找,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必须防止你消失。”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找,是因为我想见你。”

猫彻底说不出话。

完了。

承重墙开始说人话。

这比所有门锁、钥匙、螺丝都危险。

猫猛地站起来。

“猫喝水!”

Luca 看着她几乎逃进厨房,没有追。

猫在厨房倒水,水倒得差点溢出来。

女管家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

“Signorina,杯子满了。”

“猫知道!”

女管家又看了一眼主厅方向。

“Greco 先生说了什么?”

猫一口水差点呛到。

“没有!”

女管家平静道:“明白。非常严重。”

“……”

这个家真的不能待了。

晚上,猫回到房间。

桌上六件危险物品整齐摆着。

钥匙。

丑猫。

杏仁饼纸袋。

螺丝。

纸片。

硬币。

旁边还有 Luca 强行送来的湿度计。

猫盯着它们,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三个男人轮流投喂证物的小猫。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 Alessandro。

“不要熬夜整理观察箱。”

猫震惊。

他怎么知道。

下一秒,Matteo 也发来:

“如果你正在给我们三个重新评分,我要求把今天的硬币算作历史材料,不按甜点评分。”

“……”

又过了十秒,Luca 在门外敲了一下。

不是进来。

只敲一下。

“早点睡。”

猫终于崩溃,抱着枕头倒进床里。

“你们三个到底有没有串通啊!”

门外的 Luca 没回答。

手机里的两个对话框也没有回答。

但是猫知道他们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没有串通都能打成这样。

猫在床上滚来滚去,把枕头抱得皱成一团。

完蛋。

猫不是掉进一个陷阱。

猫是掉进了三套独立设计、互不兼容、却同时命中猫猫大人弱点的男人系统。

而且每套系统都还在升级。

三种诡计

猫第二天醒来以后,决定进入防御状态。

不是普通防御。

是猫猫大人高级精神防御。

主要措施包括:不主动看手机,不主动摸钥匙,不主动晃丑猫,不主动吃杏仁饼,不主动打开观察箱,不主动回想任何男人昨天说过的危险句子。

猫躺在床上,闭着眼,宣布:

“今天猫很冷酷。”

三秒后,手机亮了。

猫立刻睁眼。

是 Matteo。

“今天不送甜点。”

猫盯着这六个字。

冷笑。

很好,第一条诡计出现了。

他不送甜点。

这本身就是一种送。

因为猫现在会开始想:为什么不送?他改策略了?他又在练习不报价?还是在让猫习惯他可以不出现?还是等猫自己问?

卑鄙。

猫把手机扣下。

过了十秒,又翻回来。

Matteo 第二条消息来了。

“也不解释为什么。”

“……”

这个男人已经学会预判猫的预判了。

她愤怒地回:

你解释了你不解释。

Matteo:

所以我失败了。

猫看着屏幕,尾巴开始不受控地晃。

Matteo 又发:

失败样本,记入观察箱即可。

猫把手机砸进枕头里。

第一个坏家伙的诡计:不出现,但把不出现变成可被观察的存在。

很坏。

非常坏。

猫还没骂完,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Luca 的声音在门外。

“早餐。”

猫坐起来。

“放门口。”

“有热牛奶。”

“猫不是小孩。”

“还有咖啡。”

猫下床,披上外套,把门打开一条缝。

Luca 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咖啡、热牛奶、一小块烤面包、蜂蜜和一个煮蛋。还有一张纸。

猫警觉地看那张纸。

“这是什么?”

“不是文件。”

“你越这么说越可疑。”

Luca 把托盘递给她。

猫接过,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非常简单的 Villa Nera 西翼平面图。

但不是门禁图。

也不是逃生路线。

上面标了几个小点:

卧室门口:钥匙钩。
走廊左侧:低亮度壁灯。
窗边小桌:观察箱。
楼梯转角:备用披肩。
主厅左侧:猫的阅读椅。
东翼入口:水杯位置。

猫盯着这张图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

“Luca。”

“嗯。”

“你在猫窝里做什么?”

“降低日常摩擦。”

“说人话。”

“让你不用找。”

猫安静了一秒。

他继续:“钥匙、披肩、手电、观察箱、水、夜里会用到的灯。都在你会自然经过的位置。”

“……”

好。

第二条诡计出现了。

Luca 不制造浪漫事件。

他改造环境。

他把猫的生活动线悄悄调顺,让猫每天进门有钥匙钩,夜里下楼有灯,出门前有披肩,回房间能看到观察箱,路过东翼有水。每一样都不像礼物,每一样都可以被解释成“便利设施”。

但所有便利设施连起来,就是一张非常安静的网。

猫伸手指着平面图。

“你这是生活包围。”

Luca 没否认。

“如果你不喜欢,我撤掉。”

这句更坏。

因为它不强迫。

他甚至给猫撤销权。

猫抱着托盘,气势弱了一点。

“……也没说不喜欢。”

Luca 点头。

“那先试用。”

“试用期多久?”

“你决定。”

猫瞪他。

Luca 继续:“热牛奶先喝。凉了口感会差。”

猫忍不住说:“你真的很会装成完全不会。”

Luca 看着她。

“装成什么?”

猫捂住门。

“没什么!”

门关上前,猫听见他很轻地说:

“早餐后我在主厅。你不需要下来。”

猫关门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才是最坏的。

你不需要下来。

意思是我在,但不召唤你。

我准备好了,但不要求你使用。

猫靠在门后,低头看托盘。

热牛奶冒着很淡的白雾,咖啡香气很稳,平面图上的小点像一串被温柔占领的星标。

第二个坏家伙的诡计:不抓猫,只修改猫会经过的世界。

猫咬了一口烤面包。

很好吃。

更气了。

上午十一点,猫终于下楼。

她决定保持冷酷。

非常冷酷。

经过楼梯转角时,果然看见一条备用披肩搭在那里,颜色是深灰,和 Villa Nera 的墙面几乎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猫盯着披肩。

不拿。

走两步。

停。

回头。

拿起来。

“只是因为风大。”

她对空气解释。

空气没有反驳。

空气很像 Luca。

猫抱着披肩走到主厅,发现 Alessandro 已经坐在那里。

他面前没有文件。

第三次。

猫立刻刹住脚。

“你今天也不带文件?”

Alessandro 抬头。

“带了。”

猫松一口气。

“在哪里?”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卡片。

“……”

“这也算文件?”

“上面有字。”

猫坐到他对面,表情严肃。

“交出来。”

Alessandro 把卡片推过来。

卡片很普通,白色,边缘有一点压痕。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有没有把自己也算进去?”

猫看着那行字。

房间忽然安静。

Luca 在远处主厅边缘整理工具,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看过来。

猫抬头:“什么意思?”

Alessandro 说:“你最近每天都在问别人需要什么,材料需要什么,Archive 需要什么,家属需要什么,Villa Nera 需要什么。”

猫低头看卡片。

“所以?”

“所以我想问一次,你需要什么。”

这句话很简单。

简单到非常烦。

猫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可以不回答。”

猫抿住嘴。

第三条诡计出现了。

Alessandro 不追问,不安慰,不给答案。

他只递一个问题。

而且允许猫不回答。

这比逼问还狡猾。

因为逼问可以反抗,解释可以躲开,分析可以打断。可是一个被放在桌上的问题,它不拉猫,也不推猫,只是待在那里。猫可以不回答,但猫会知道它在。

猫把卡片放到桌上。

“你们今天都很可疑。”

Alessandro 问:“我们?”

猫伸出手指数:“不出现的,改造房子的,递问题卡的。”

Luca 在远处说:“我没有改造房子。”

猫回头:“你有。”

“只是优化。”

“不要用优化掩盖生活包围。”

Alessandro 看向 Luca。

“生活包围?”

Luca 平静道:“她的新定义。”

“非常准确的定义。”

Alessandro 把视线转回猫身上。

“那我的是什么?”

猫低头看卡片。

“问题伏击。”

Alessandro 点头:“接受。”

“你不要什么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这样猫很难发挥。”

Alessandro 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反驳。”

猫警觉:“反驳什么?”

“不是伏击。”

他指了指那张卡片。

“伏击需要隐蔽和突发。我把它放在你面前了。”

“……”

他继续:“这是明示陷阱。”

猫痛苦地捂住脸。

“Rinaldi 先生,你已经坏得很高级了。”

Alessandro 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观察环境所致。”

午后,Matteo 真的没有来。

也没有送甜点。

也没有送失败样本。

也没有发第三条消息。

猫本来完全不在意。

真的。

她只是在东翼处理材料时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又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倒扣。

三分钟后,再看一眼。

没有消息。

猫冷笑。

好。

不出现是吧。

不解释是吧。

猫完全不吃这一套。

她拿起笔,在临时记录纸上写下:

“Matteo 今日行为:试图通过缺席制造存在感。诡计等级:高。猫不受影响。”

写完以后,她觉得“猫不受影响”这句有点心虚,于是划掉。

改成:

“猫暂不评价。”

Alessandro 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猫立刻捂住纸。

“你不准看!”

“我已经看见了。”

“你今天不是负责问题卡吗?不要越界到观察猫!”

Alessandro 很平静:“这是开放桌面。”

猫把纸揉成一团。

“没有开放!”

傍晚六点,Villa Nera 的门铃响了。

猫耳朵瞬间竖起。

女管家去开门。

回来的时候,手里不是甜点盒,也不是花,也不是纸袋。

是一张旧港寄来的明信片。

没有装信封。

正面是一张很旧的旧港灯塔照片,颜色褪得厉害,印刷也粗糙。背面是 Matteo 的字。

“今天不送东西。
这张不是礼物,是通知:
旧港那家炸鱼摊今天油温失控,评分应下调。
另外,我路过时,那只丑黑猫摊主说你挑得很有眼光。
他显然不懂审美,但懂猫。”

猫盯着明信片。

可恶。

他说不送东西,结果送了“通知”。

而且这张通知还不是精致卡片,是旧港随便买的便宜明信片,角上甚至有点折。

猫想扣分。

但是扣不下去。

因为这东西太不像 Matteo 了。

不像他会选择的载体,不像他的审美,不像他习惯掌控的方式。它很廉价,很随手,很不完美。可是上面有旧港,有炸鱼摊,有丑黑猫摊主,还有那句“懂猫”。

猫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Luca 路过,停了一下。

“Vitale?”

猫立刻把明信片扣住。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

“……”

Alessandro 从另一侧过来,看了一眼明信片背面露出来的边角。

“他没有送甜点。”

“你怎么也知道!”

Alessandro 说:“你上午说过。”

“你们能不能不要记忆力这么好?”

Luca:“不能。”

Alessandro:“很难。”

猫把明信片塞进观察箱。

“没收!”

Luca 看着观察箱:“需要重新分类。”

猫冷冷道:“不需要。”

Alessandro:“它和螺丝、纸片、硬币不属于同一批。”

猫捂住箱子。

“猫说属于就属于!”

晚上,猫被三种诡计折磨到坐立不安。

Luca 的生活包围最可怕。

因为它不响。

猫下楼时,走廊灯的亮度刚好不刺眼;路过楼梯转角,披肩在那里;坐到主厅,水杯在左手边;想找观察箱,它就在窗边小桌上;小手电被充满电,丑猫挂绳不磨包带,钥匙钩高度刚好。

这些全部都不需要 Luca 出现。

但每一样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经过这里。

Alessandro 的问题卡更烦。

“今天有没有把自己也算进去?”

猫每次想处理 Archive 的时候,就会看见那张卡片。

她本来想把它扔进抽屉。

结果扔进去五分钟,又拿出来放回桌上。

因为抽屉太像归档。

更烦。

Matteo 的明信片最卑鄙。

他今天“不出现”,却让旧港的一整段空气出现在 Villa Nera 里。猫一看见那张廉价灯塔照片,就想起昨晚的风、炸鱼、断尾丑猫和他的指尖。

三套系统同时攻击。

猫终于忍无可忍,抱着观察箱冲到主厅。

三个男人竟然都在。

Luca 坐在桌边整理修理工具。

Alessandro 在窗边读一份薄薄的旧报纸。

Matteo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咖啡。没有甜点,没有纸袋,甚至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猫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开庭!”

三个人同时抬头。

Matteo 微笑:“审谁?”

“审你们三个!”

Luca 放下工具。

Alessandro 合上报纸。

Matteo 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姿态非常配合。

猫站在桌前,披着 Luca 的备用披肩,包上挂着 Matteo 那只丑猫,桌上放着 Alessandro 的问题卡,观察箱里塞着螺丝、纸片、硬币和明信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全身上下全是罪证。

气势顿时弱了一点。

但猫猫大人不能输。

她指向 Luca。

“你,生活包围。”

Luca 点头:“嗯。”

猫愣住:“你承认?”

“你已经定义了。”

“那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Luca 想了想。

“披肩你可以不用。”

猫低头看披肩。

沉默。

可恶。

她用了。

她又指向 Alessandro。

“你,问题伏击。”

Alessandro 说:“明示陷阱。”

“不要纠正罪名!”

“好。”

“你也承认?”

“我写了卡片。”

猫再次被堵住。

她最后指向 Matteo。

“你,不出现陷阱,还用明信片伪装成通知!”

Matteo 低头笑了一下。

“我承认前半句。”

“后半句呢?”

“明信片确实是通知。”

猫瞪他。

Matteo 看着她,声音很轻。

“但我也想让你知道,今天我经过旧港时想起你了。”

主厅安静。

猫的尾巴瞬间乱成一团。

可恶。

他开始说直球了。

而且是在被审判时说。

这属于当庭袭击。

猫拍桌:“加罪!”

Matteo 眉眼带笑:“罪名?”

猫憋了半天。

“扰乱猫心!”

Alessandro 低声说:“这个罪名适用范围可能很大。”

Luca 看了他一眼:“包括你。”

Alessandro 平静:“我没有否认。”

“……”

完蛋。

这三个人现在已经不只会各自进攻,还会互相补刀,甚至偶尔承认罪名。

猫的审判完全失控。

她坐回沙发,抱着观察箱,气鼓鼓地说:“你们太坏了。”

Matteo 问:“需要我们停止吗?”

猫一顿。

Luca 看着她。

Alessandro 也看着她。

这个问题突然让空气慢了下来。

猫抱着箱子,手指扣在纸板边缘。

停止?

把钥匙钩拆掉,披肩收走,问题卡拿掉,明信片丢掉,丑猫不加固,甜点不送,旧港不去,厨房不看,门边不等。

好像可以。

好像又不可以。

猫低头看箱子里的东西。

一颗螺丝,一张纸片,一枚硬币,一张明信片。

都不是昂贵的东西。

却都像他们各自从身体里拆下来的一小块真实。

猫小声说:“暂时不用。”

Matteo 没说话。

Alessandro 把视线低下去。

Luca 轻轻点头。

猫立刻补充:“但你们要收敛!”

Matteo 微笑:“定义收敛?”

“就是不要这么会!”

Luca:“难度较高。”

猫震惊地看他。

Luca 很平静:“不是故意。”

Alessandro 淡淡补充:“更难。”

Matteo 终于笑出声。

猫抓起抱枕砸过去。

Matteo 接住,放到旁边。

“好,收敛。”

“你们三个一起说!”

三个人安静了一秒。

Luca:“我会注意。”

Alessandro:“我会尝试。”

Matteo:“我会努力失败得不那么明显。”

“……”

这算哪门子保证。

夜深以后,猫把观察箱抱回房间。

她把明信片放进去,纸片压平,硬币和螺丝放到小袋里,湿度计摆在旁边。然后她把 Alessandro 的问题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今天有没有把自己也算进去?

猫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拿笔,在卡片下面写:

“今天算了一点点。”

写完,她把卡片翻过去,压在钥匙旁边。

窗外风很轻。

Villa Nera 的夜灯沿着走廊一盏盏亮着,亮度刚好,不刺眼,也不昏暗。远处旧港方向看不见灯塔,但猫知道那张明信片在箱子里。主厅里,Luca 可能还在收工具;Alessandro 可能已经回到住处;Matteo 可能正在下山的车里看手机,却忍着没发消息。

坏男人。

三个都是。

猫关灯,钻进被子里。

闭眼前,她摸了摸手机。

没有新消息。

很好。

她很冷酷。

三秒后,手机亮了。

是一条群发消息。

不是群聊。

三个人分别发来,时间几乎一样。

Luca:

“晚安。披肩放回转角即可。”

Alessandro:

“晚安。问题可以明天再回答。”

Matteo:

“晚安。今天不解释为什么想起你。”

猫盯着三条消息。

尾巴晃出残影。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整只猫在被子里无声尖叫。

完蛋。

他们根本没有收敛。

他们只是换了更小的刀。

猫猫大人郊游委员会

猫第二天早上宣布了一件事。

“本猫决定,今天全员出游。”

主厅里安静了一秒。

Luca 抬头。

Alessandro 从报纸后面看她。

Matteo 端着咖啡,眉梢慢慢扬起。

Nico 正在吃面包,听见“全员”两个字,立刻警觉地看向猫。

女管家站在餐厅门口,表情像已经开始评估需要准备多少三明治。

猫穿着一件宽松黑毛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势非常严肃。

“这是猫猫大人反向主动权夺回行动。地点由猫决定,路线由猫决定,活动内容由猫决定。所有可疑男性禁止提前优化、包装、侦查、预约、包场、买下、修缮、采访、记录、审讯、加固或把它变成流程。”

Luca 放下杯子。

“如果路线有安全问题——”

猫立刻伸手:“第一条,禁止。”

Luca 闭嘴。

Matteo 低笑:“如果地点很难到达,我可以——”

猫看向他:“第二条,禁止。”

Matteo 摊手,笑着不说话。

Alessandro 问:“如果那里涉及旧案关联——”

猫盯住他。

他停了停:“第三条,禁止。”

猫满意点头。

Nico 小声问:“我也算可疑男性吗?”

猫看他。

Nico 立刻改口:“我自愿遵守。”

很好。

识时务者,猫很欣赏。

猫把纸拍在桌上。

“今天我们去山上。”

Matteo 说:“哪座山?”

“不告诉你。”

Luca 说:“天气——”

猫抬手。

Luca 停住。

Alessandro 看了看窗外:“云层很低。”

猫看向他。

Alessandro 补充:“只是陈述视觉事实。”

猫眯眼:“视觉事实也不许恐吓猫。”

女管家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需要准备午餐吗?”

猫严肃:“需要。请准备正常人类郊游食物,不要准备适合黑帮家族谈判的银质餐盒,也不要准备记者野外取证包。”

女管家点头:“三明治,水果,热茶,毯子。”

猫满意。

“很好。”

Luca 说:“急救包。”

猫立刻回头。

他平静道:“由女管家准备。不由我。”

猫想了想。

“批准。”

Matteo 微笑:“那我能准备什么?”

猫看着他。

“你准备不要准备。”

Matteo 被这句话击中,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得非常真心。

“这很难。”

“所以是训练。”

Alessandro 问:“我呢?”

猫说:“你准备不要把任何景色写成标题。”

他沉默。

“这也很难。”

猫指着他:“你们看,大家都有成长空间。”

两个小时后,一行人被猫押上山。

准确来说,不是深山,是 San Felice 城外一片很旧的橄榄坡。坡上有废弃的石头小教堂、野草、低矮石墙、几棵很老的橄榄树,还有一条通往海边悬崖的小路。这里不属于 Benedetti,不属于 Vitale,也不属于旧法院或教会档案。至少猫查过,暂时查不到任何非法公证链。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地方。

普通得让三个男人都有点不适应。

Luca 一下车就扫了一眼地形。

猫立刻说:“不许。”

他收回视线。

“我只是看路。”

“你在看撤离路线。”

“顺便。”

“扣分。”

Luca 看她一眼。

“我有分数?”

猫说:“今天所有人都有。集体出游表现分。”

Matteo 从车边走过来,笑着问:“满分?”

猫瞪他。

他立刻抬手:“不问。”

Alessandro 站在石墙边,看着远处的废弃小教堂。

猫警觉:“你是不是想说这里可能有历史文献价值?”

Alessandro 转头:“它确实可能有。”

“扣分。”

“我还没说。”

“你眼神说了。”

Nico 背着女管家准备的食物袋,在后面小声笑。

猫回头:“Nico 加一分,理由是安静搬运食物。”

Nico 立刻站直:“谢谢猫猫大人。”

Matteo 看了弟弟一眼:“你适应得很快。”

Nico:“我不想被扣分。”

猫宣布的活动第一项,是寻找最像猫的橄榄树。

这项活动非常不严肃。

也非常有效。

因为三个男人同时沉默了。

Luca 看向一整片橄榄树,像在评估每棵树的树龄、根系稳定性和倒伏风险。

Alessandro 看了几秒,像在决定“像猫”的判断标准是否需要定义。

Matteo 望着猫,明显在判断这个游戏到底有没有隐藏题。

猫双手抱臂。

“开始。”

Nico 第一个动了。

他走到一棵低矮但枝条伸得很横的橄榄树前,指了指。

“这棵。”

猫走过去。

那棵树枝干歪歪扭扭,一半往阳光里伸,一半像不服气似的横在石墙上方,叶子被风吹得银绿色一闪一闪。树干不高,但姿态很嚣张。

猫看了看。

“理由?”

Nico 说:“不大,但很横。”

猫满意:“八分。”

Nico 亮了。

Matteo 在旁边轻轻鼓掌。

“精彩。”

猫看他:“你呢?”

Matteo 没有立刻选。

他沿着石墙走了一小段,最后停在一棵看起来很漂亮的橄榄树前。那棵树长在坡顶,树冠展开得很好,风一吹,叶子像一团被光照亮的灰银色火焰。

猫眯眼。

“你选这个?”

“嗯。”

“理由?”

Matteo 看着那棵树。

“它很会占位置。”

“……”

“它不需要长得最高,但你从坡下上来会第一眼看见它。它不像在争,只是刚好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猫看着他。

很好。

高风险资产又开始输出危险语句。

猫故作冷酷:“六分。”

Matteo 微微一笑:“满——”

猫抬眼。

他立刻闭嘴。

Nico 小声说:“哥哥,别问。”

Alessandro 选的是一棵靠近旧小教堂的树。

那棵树很奇怪。树干中间空了一块,像被雷劈过,又自己绕着伤口长出了新的纹路。树冠不算茂盛,但有几根枝条非常倔强地伸向海风,叶子不多,却很亮。

猫走过去,心里已经有点预感。

“理由。”

Alessandro 看着那棵树。

“它受过伤,但没有围绕伤口表演。”

猫安静了一下。

风吹过那棵树中空的树干,发出很低的响声。

猫把眼睛移开。

“你们今天是不是约好了都要攻击猫。”

Alessandro 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选?”

“观察。”

“……”

她转头看 Luca。

“你呢?”

Luca 站在最远处。

他选了一棵非常不起眼的橄榄树。

真的很不起眼。

不在坡顶,不靠小教堂,也不挨着石墙。它长在一条小路旁边,树冠偏斜,一边枝条被风压得很低,刚好遮出一小片阴影。树下有一块平石,适合人坐。旁边野草不高,地面干燥,不会弄湿衣服。

猫走过去,看了那棵树半天。

“理由。”

Luca 说:“你会坐这里。”

猫一顿。

他继续:“这边能看见海,但风没那么大。树荫够,地面平,离大家不远,也不会被路过的人打扰。”

“……”

诡计。

绝对是诡计。

别人选树像猫,他直接选猫会待的位置。

这不叫答题。

这叫绕过题目偷袭猫本体。

猫盯着他。

“零分。”

Luca 点头:“好。”

猫更气。

“你不问为什么?”

“你会坐这里。”

“……”

五分钟后,猫真的坐在那棵树下。

可恶。

Luca 没说话。

但猫感觉他赢了。

活动第二项是野餐。

女管家准备的三明治非常好吃,里面有烤鸡、芝士、番茄和一点芥末酱。水果切得很整齐,热茶装在保温瓶里,还有一小盒蜂蜜饼干。

猫本来安排大家围成一圈,平等坐下。

结果坐着坐着,就变成了奇怪的阵型。

Luca 坐在猫左侧,刚好挡住最强的一股风。

Alessandro 坐在猫对面,手里拿着一只蜂蜜饼干,看起来像在研究它是否值得摄入。

Matteo 坐在右侧稍远一点,位置很漂亮,既不会显得逼近,又能在猫伸手够不到茶杯时轻松递过来。

Nico 坐在最边上,专心吃三明治,坚决不卷入战局。

猫喝了一口茶,盯着三个人。

“你们是不是又在无声排兵布阵?”

Matteo 微笑:“我在吃三明治。”

Alessandro:“我在评估饼干。”

Luca:“我在坐着。”

猫冷笑:“一个比一个无辜。”

她伸手去拿蜂蜜饼干。

三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Luca 把盒子往她这边推。

Matteo 递来纸巾。

Alessandro 说:“那块偏硬,拿旁边的。”

猫的手停在半空。

三个人也停住。

Nico 默默低头咬三明治,假装自己不存在。

猫缓缓收回手。

“你们三个。”

Matteo 轻咳一声。

Luca 看向远处。

Alessandro 低头看饼干。

猫微笑:“每人扣一分。理由:过度协同。”

Matteo 很轻地笑了。

“我们没有协同。”

Alessandro 说:“这更糟。”

Luca 点头:“嗯。”

“你们自己也知道啊!”

野餐之后,猫宣布第三项活动。

“所有人各自采集一样东西,放进猫的临时郊游观察袋。”

Matteo 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

“观察箱升级成观察袋了?”

猫骄傲:“移动版。”

Luca 问:“保存条件?”

猫瞪他。

他停住:“不问。”

Alessandro 看向山坡。

“采集范围?”

猫说:“凭直觉。”

Alessandro 安静了两秒。

猫盯着他:“你是不是很痛苦?”

“有一点。”

“很好。成长。”

Nico 这次采了一片形状很完美的橄榄叶。

猫给他八分。

Matteo 带回来一块海边被磨圆的小玻璃。

玻璃是淡绿色的,边缘被海水磨得很圆,像一小块失去锋利的瓶子碎片。阳光透过去时,有一点旧酒瓶似的光。

猫拿在手里。

“理由?”

Matteo 说:“它原本应该割手,现在不会了。”

猫抬眼。

Matteo 没有笑。

“我想知道,锋利的东西有没有可能不是被扔掉,而是被时间磨到可以放在手心里。”

猫低头看那块玻璃。

它躺在她掌心,微凉,透明,又有一点残留的危险。

“八分。”

Matteo 的眼睛亮了一下。

猫补充:“满分二十。”

“我接受。”

Alessandro 带回来的是一小片从旧小教堂墙上掉下来的灰白色石灰。

“你拆遗址?”

Alessandro:“它本来就在地上。”

“理由?”

他把那片石灰放进袋子。

“它曾经是墙的一部分。现在不是。但它仍然能证明墙存在过。”

猫看他。

很好。

冷白先生又开始了。

猫说:“你真的很适合把猫打安静。”

Alessandro 没说话。

猫给了九分。

“满分?”

他看她。

猫说:“不告诉你。”

Luca 最后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小段黑色细绳。

猫看了看:“这是哪里来的?”

“你的包带上磨下来的旧线。”

猫愣住。

Luca 把那段线放进观察袋。

“早上发现它松了。已经替换掉。这段原本连着丑猫和包。”

猫低头看观察袋里的黑线。

“理由?”

Luca 说:“它承担过连接。”

猫的精神尾巴瞬间停住。

Luca 继续:“现在不用继续承担了,但可以留下。”

风从橄榄树间穿过去。

猫很久没说话。

Matteo 侧头看了 Luca 一眼。

Alessandro 也看向那段黑线。

Nico 小声嘀咕:“这个很强。”

猫把观察袋系上。

“Luca 零分。”

Nico 震惊:“为什么?”

猫面无表情:“因为他作弊。”

Luca 接受得很平静。

Matteo 笑了。

Alessandro 低声说:“确实是绕开题目。”

猫点头:“对吧!”

Luca 说:“我没有。”

猫指控:“你采集的不是山上的东西,是猫身上的东西。”

Luca 安静了一下。

“嗯。”

他承认了。

猫一下卡住。

这个“嗯”比反驳还坏。

完蛋。

猫的主动权正在失守。

她立刻宣布第四项活动,也是最后一项。

“所有人原地自由活动。猫要自己去那边看海。任何人不许跟。”

这一次,三个男人都没有说话。

这反而让猫意外。

她拿着观察袋,沿着小路往坡顶走。坡顶下面就是海,风很大,野草被吹得低低伏下去。远处 San Felice 的港口像一张打开的旧地图,新港和旧港都在阳光里发亮。Villa Nera 在更远的黑色山坡上,只露出一点轮廓。

猫站在风里,终于觉得自己能喘口气。

集体出游是猫安排的。

地点是猫选的。

规则是猫定的。

活动是猫设计的。

但这三个坏男人还是能在猫的场景里长出自己的路。

Matteo 把玻璃磨圆。

Alessandro 捡起墙的碎片。

Luca 拿走猫包上那段旧线。

太会了。

太过分了。

猫低头打开观察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橄榄叶。

海玻璃。

石灰片。

黑线。

四样东西躺在一起,轻得很,却像把这次出游变成了某种小型证据。

猫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是 Nico。

猫眯眼:“你怎么来了?猫说任何人不许跟。”

Nico 举起手:“我不算吧。”

猫想了想。

勉强接受。

Nico 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海。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他们三个真的很可怕。”

猫深有同感:“对吧!”

“你安排了活动,他们还是能把活动变成他们自己的攻击方式。”

“没错!”

“但我觉得你今天赢了。”

猫转头看他。

“为什么?”

Nico 看着下面那三个人。

Luca 正在收野餐毯,Alessandro 把小教堂门口被风吹乱的纸巾捡起来,Matteo 站在橄榄树下和女管家准备的空食物袋斗争,看起来不太会折。

Nico 说:“因为他们今天都在你的规则里。”

猫安静下来。

“以前他们把你带进他们的地方。Villa Nera 的门,旧港,咖啡吧,档案室,法医机构。今天是你把他们带到这里。”

猫看着那片橄榄坡。

Nico 继续:“他们还是很会。但他们会,是因为你允许他们在这个地方会。”

猫眨了眨眼。

小 Vitale 有时候真的会突然说出非常聪明的话。

猫抬手,拍了拍 Nico 肩膀。

“今天 Nico 十分。”

Nico 眼睛一亮:“满分?”

猫说:“十分。”

Nico 立刻笑了。

“谢谢猫猫大人。”

下山前,猫站在坡顶,大声宣布最后成绩。

“Nico,今日最佳,十分。”

Nico 非常骄傲。

Matteo 鼓掌:“实至名归。”

Nico 看起来更骄傲了。

“Alessandro,九分。理由:石灰片不错,但私自对遗址产生兴趣,扣一分。”

Alessandro 点头:“合理。”

“Matteo,八分。理由:海玻璃不错,炸鱼没有出场,进步。”

Matteo 微笑:“我接受。”

“Luca……”

猫停住。

Luca 看着她。

“零分。”

他点头。

“但。”

猫补充:“猫允许你把零分旧线放进观察袋。”

Luca 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谢。”

“不要用这种语气。零分就是零分。”

“嗯。”

猫把观察袋抱紧。

“今日总结:猫成功掌握主动权。”

三个人都很安静。

过了两秒,Matteo 说:“当然。”

Alessandro:“没有异议。”

Luca:“嗯。”

猫警觉地看他们。

他们居然都这么顺从。

这绝对有诈。

回到 Villa Nera 时,天色已经暗了。

猫把观察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和原来的观察箱放在一起。

钥匙、丑猫、杏仁饼纸袋、螺丝、纸片、硬币、明信片。

现在又多了橄榄叶、海玻璃、石灰片和黑线。

猫盯着这一堆东西。

忽然意识到,它们已经不像战利品,也不像陷阱了。

更像一张正在慢慢长出来的关系地图。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一点东西留在猫这里。

不是贵的。

不是完整的。

不是足以占有她的东西。

只是可以被她随时拿起、随时放下的小片段。

猫坐在桌前,拿起那段黑线。

又放下。

拿起海玻璃。

又放下。

拿起石灰片。

又放下。

最后她把 Nico 的橄榄叶夹进一本空白本里。

今日最佳要好好保存。

晚上,三个人很默契地没有发消息轰炸她。

只有女管家来敲门,送了一杯热茶。

“今天玩得开心吗,signorina?”

猫抱着杯子,想了想。

“猫赢了。”

女管家看了一眼桌上的一堆东西。

“看起来是的。”

猫警觉:“您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女管家平静道:“没有别的意思。”

猫不信。

女管家离开后,猫坐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今天确实赢了。

地点她选,规则她定,活动她安排,评分她掌握。

但是为什么赢完以后,桌上又多了四件会让猫半夜盯着看的东西?

猫抱住枕头。

完蛋。

主动权是拿回来了。

但主动权好像也是一种更大的陷阱。

因为猫亲手把他们带进了自己的场景。

而他们每个人,都在那里留下了东西。

雨天猫窝

郊游之后,San Felice 下了三天雨。

不是暴雨。

是那种细细密密、没有尽头的雨。天色从早到晚都灰着,海面被雾气揉成一片暗银色,Villa Nera 的黑石墙吸饱了潮气,连走廊里的旧木头味都变得更重。

猫醒来的时候,窗外雨声正轻轻敲着玻璃。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

很好。

迟到了。

但今天没有什么必须准时出现的东西。Hana Archive 的志愿者上午会整理公开目录,Conti 律师下午才来,预审材料昨天已经处理过一轮。Villa Nera 罕见地没有立刻把猫从床上拽起来。

猫把手机扣回枕边,闭眼。

再睡十分钟。

三分钟后,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两下。

猫把被子拉到鼻子上。

“猫死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Luca 的声音传来:“早餐还活着。”

猫闭着眼笑了一下,又立刻压住。

“早餐自己吃。”

“它没有这个能力。”

“那你吃。”

“这是你的。”

“猫不起。”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Luca 说:“我放在门口。热牛奶十分钟后口感下降。”

猫睁开一只眼。

这人真的很会用食物口感威胁猫。

她挣扎了半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披着外套去开门。

门口的小托盘上放着热牛奶、咖啡、黄油烤面包、煎蛋,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梨。旁边没有纸条,没有平面图,没有任何可疑说明。

猫低头看。

Luca 站在门侧,手里拿着一本旧账簿,看起来只是顺路。

猫眯起眼:“今天没有诡计?”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

“因为没有。”

“那为什么切梨?”

“厨房今天有梨。”

“为什么切成小块?”

“方便吃。”

“为什么还插了小叉子?”

“因为梨会氧化。”

猫盯着他。

Luca 看着猫。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细细落下来。

猫最后哼了一声,把托盘端进去。

“暂时放过你。”

Luca 没走。

猫回头:“还有事?”

他看了一眼她的头发。

“吹干再下楼。”

猫伸手摸了摸。

头发是乱的,睡了一夜,发尾翘起来。

“猫又没洗头。”

“我知道。”

“那吹什么?”

“不是吹风机。梳一下。”

“……”

他补充:“东翼今天有外部访客。”

猫把门往回推。

“你就是嫌猫丢人。”

Luca 说:“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下楼后会后悔。”

猫关门的手停住。

可恶。

他说得对。

猫猫大人可以不讲理,但不能丢掉基本审美。

十分钟后,猫坐在窗边,喝热牛奶,吃切好的梨。雨水把窗玻璃打得模糊,窗外的花园像一幅被水泡开的油画。她用叉子戳起一块梨,咬下去,很甜,很脆。

没有诡计。

只是梨很好吃。

这反而更像诡计。

她吃完早餐下楼时,主厅里已经有人。

Alessandro 坐在壁炉旁,腿上放着一份报纸,手边是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不像平时那样冷得像法庭走廊,整个人被雨天和壁炉火光烘得没那么锋利。

Matteo 坐在另一侧沙发上,正在和 Nico 低声说话。Nico 手里抱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几本旧漫画书的边角。

Luca 在长桌边修一盏小台灯。

女管家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壶热茶。

这一幕过于日常。

日常到猫站在楼梯口,忽然有点不适应。

没有枪。

没有文件争夺。

没有旧案爆炸。

没有谁在门口说“我们需要谈谈”。

只有雨、壁炉、茶、旧漫画、修灯的人、看报的人,以及一个过于自然坐在猫家沙发上的高风险资产。

猫慢慢走下楼。

Matteo 先抬头。

“早安。”

猫看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下雨。”

“下雨你就来 Villa Nera?”

“旧港那边积水,车不好走。”

“所以?”

Matteo 很自然地说:“所以我绕路经过。”

Nico 在旁边小声:“不是绕路。”

Matteo 转头看他。

Nico 立刻闭嘴。

猫眯眼。

“高风险资产,你现在学会用天气当借口了。”

Matteo 微笑:“比用甜点好一点吗?”

猫想了想。

“勉强。”

Nico 把纸袋往前推了推。

“我带了漫画。哥哥说这里下雨会很无聊。”

Matteo 叹了口气:“Nico。”

Nico 装作没听见。

猫立刻来了兴趣,走过去坐到地毯上,把纸袋拖过来。

里面是几本非常旧的意大利漫画杂志,封面颜色鲜艳,有的页角卷起,有一本甚至被贴过胶带。

猫翻开一本。

“你小时候看的?”

Nico 点头:“有些是我,有些是他。”

猫抬头看 Matteo。

Matteo 喝咖啡,姿态平静。

但猫敏锐地发现,他不太想让猫看见其中一本。

猫立刻抽出来。

封面是一只穿披风的侦探狗,名字很蠢。里面第一页写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Matteo V.

字迹歪歪扭扭。

猫眼睛亮了。

“哦——”

Matteo 放下杯子:“那是很久以前。”

猫把漫画举起来:“小 Matteo 写名字还会把 o 写歪。”

Nico 开始笑。

Matteo 看向弟弟:“你今天话很多。”

Nico:“这是事实。”

Alessandro 在壁炉旁淡淡道:“字母倾斜角度确实明显。”

猫转头:“你也看!”

Alessandro 抬眼:“开放封面。”

Luca 在桌边没有抬头,但猫看见他嘴角非常轻地动了一下。

Matteo 靠在沙发上,像是无奈,又像是有一点认命。

“你们可以尽情取笑一个九岁的孩子。”

猫翻着漫画:“不会。猫很尊重九岁小孩。”

她顿了顿,看向封面。

“但是十九岁的黑帮少爷偷偷保存侦探狗漫画,猫觉得很可爱。”

Matteo 的表情终于顿了一下。

猫满意地低头继续翻。

Nico 小声说:“哥哥小时候最喜欢这本,因为那只狗每次都能破案。”

Matteo 说:“Nico。”

Nico 继续:“但它其实每次都是误打误撞。”

猫笑出声。

“难怪。”

Matteo 看她:“难怪什么?”

“难怪你长大以后要把所有东西都控制住。小时候被侦探狗气到了。”

连 Alessandro 都很轻地笑了一下。

Matteo 捏了捏眉心。

“我今天应该把 Nico 留在家里。”

Nico 抱着三明治,非常无辜。

午后,雨更大了一点。

东翼访客因为天气取消,整个 Villa Nera 忽然空出一段不属于任何议程的时间。女管家把壁炉添旺,又端来一盘烤栗子。猫坐在地毯上剥栗子,剥得非常不耐烦。

栗子壳硬,里面那层绒皮总是黏住。

猫剥坏了三颗,气得要把第四颗扔回盘子里。

Luca 伸手,把那颗栗子拿过去。

猫看他。

“你连栗子也要维护?”

“可以。”

他说完,低头开始剥。

Luca 剥栗子的方式非常可怕。

他用小刀轻轻划开壳,沿着裂口一掰,完整的栗子肉就出来了。几秒钟,一颗干净漂亮的栗子放到猫面前的小碟子里。

猫沉默。

Matteo 看了一眼:“Greco,你连这个都会?”

Luca 说:“这不难。”

Alessandro 看着自己手里剥碎的半颗栗子,沉默了一下。

猫把那颗完整栗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热,软糯。

她看着 Luca。

Luca 已经拿起第二颗。

“你小时候也剥栗子吗?”

“嗯。”

“给谁剥?”

“我母亲。”

猫一顿。

Luca 的动作没停。

“她手指关节不好,冬天不太方便。后来给父亲剥,再后来自己剥。”

他没有说更多。

也没有把这句话讲成故事。

只是雨天、壁炉、栗子,小刀轻轻划过硬壳,于是某个很旧的生活片段自己掉了出来。

猫没追问。

她只是把小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猫要很多。”

Luca 抬眼看她。

“好。”

于是他真的剥了很多。

一颗又一颗。

猫吃到第三颗时,Matteo 终于也拿起一颗栗子,像不服气一样开始剥。

结果碎了。

Nico 在旁边憋笑。

Matteo 看着手里的碎栗子,低声说:“这东西不合理。”

Alessandro 平静地说:“是技术问题。”

Matteo 看他:“你剥得很好?”

Alessandro 把手里那颗碎得更彻底的栗子放下。

“没有。”

猫笑到倒在地毯上。

最后变成 Luca 负责剥栗子,猫负责吃,Nico 负责偷吃,Matteo 和 Alessandro 负责失败样本。女管家经过时,看见一桌栗子壳,竟然没有阻止,只是放下一只空盘。

“壳放这里。”

猫抬头:“您不觉得他们很幼稚吗?”

女管家看了看四个成年人和一个未成年。

“下雨天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主厅忽然安静了一下。

是啊。

下雨天本来就应该这样。

不该永远是审判、追杀、旧案、血缘和档案。下雨天应该有人剥栗子,有人看漫画,有人修灯,有人喝太苦的咖啡,有人因为剥不好栗子而被猫嘲笑。

猫坐在地毯上,抱着小碟子,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她低头吃栗子,假装没事。

Alessandro 看见了,但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本侦探狗漫画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

“这里的逻辑不成立。”

Matteo 立刻说:“你不要分析九岁儿童漫画。”

“它让凶手从二楼窗户逃走,但前一页画了外墙没有落脚点。”

Nico 凑过去:“真的诶。”

Matteo:“Nico,不要背叛童年。”

猫被逗笑。

那一点酸意就这样被轻轻带过去了。

傍晚,雨没有停。

Villa Nera 的晚餐临时改成了热汤、炖牛肉、烤蔬菜和面包。大家没有坐到正式餐厅,而是留在主厅附近的小圆桌。女管家说正式餐厅太冷,今天不必讲究。

猫坐在桌边,热汤捧在手里,脚上踩着软拖鞋。

Luca 坐在她左侧,时不时把面包篮往她够得到的地方推一下。

Matteo 坐在对面,给 Nico 切炖牛肉时被 Nico 小声抗议“我不是小孩”,然后非常自然地把刀叉放回去。

Alessandro 慢慢喝汤,喝到一半,皱了一下眉。

猫立刻捕捉。

“你不喜欢胡萝卜?”

Alessandro 看她:“不是。”

猫看向他的碗。

里面胡萝卜被非常整齐地留在一边。

猫笑起来:“你挑食。”

“不是挑食。”

“那是什么?”

“我不主动摄入熟胡萝卜。”

Matteo 低头笑了一声。

Nico 也笑。

Luca 很平静:“这就是挑食。”

Alessandro 看向他。

“定义过宽。”

Luca:“不宽。”

猫已经笑到汤都快洒出来。

冷白先生居然挑食。

而且挑得这么有尊严。

她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一点。

“猫帮你吃胡萝卜。”

Alessandro 低头看她的碗,又看自己的碗。

“不用。”

“给猫。”

他停了一下,用勺子把胡萝卜推过去。

猫吃掉,满意。

“以后 Rinaldi 先生的熟胡萝卜归猫。”

Alessandro 看她。

“这是长期安排?”

猫说:“看你表现。”

Matteo 慢悠悠地说:“我以为打分告一段落了。”

猫瞪他:“这是生活协定,不是打分。”

Luca 说:“需要记录吗?”

“不需要!”

女管家从旁边经过,轻描淡写道:“我记住了。”

“……”

这个家最可怕的人果然是女管家。

晚饭后,雨声变小。

主厅里的灯调暗,大家散在不同位置做自己的事。Luca 终于把那盏小台灯修好,灯光亮起时,猫发现它照出来的光很暖,刚好适合窝在沙发角落看东西。

Matteo 和 Nico 在壁炉旁翻旧漫画。Matteo 一边嫌弃剧情漏洞,一边准确记得下一页会发生什么。

Alessandro 坐在窗边,看那份旧报纸。但猫发现他已经很久没翻页,只是在听雨。

猫抱着毯子窝在沙发上,手边是热茶、半盘栗子和那只丑黑猫挂饰。她把挂饰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晃了晃。

尾巴断掉的黑猫眼睛一大一小,丑得很稳定。

Luca 走过来,把修好的小台灯放到猫旁边。

“这里以后可以看书。”

猫抬头:“你怎么知道猫会窝这里?”

Luca 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毯子、手边的茶和栗子。

“你已经窝了。”

“……”

无法反驳。

他把灯线收好,没有多留,转身准备走。

猫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Luca 停住。

猫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他看着她。

猫说:“不是维护需求。只是坐。”

Luca 安静了一秒,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没有靠太近。

但也没有坐得很远。

猫继续看丑黑猫。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挂饰递给他。

“你看,它是不是越看越顺眼?”

Luca 接过来,认真看。

“做工还是很差。”

“猫不是问做工。”

“表情有识别度。”

“说人话。”

“丑得稳定。”

猫笑了。

“对吧。”

Luca 把挂饰还给她。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审问,没有情话,没有旧案,没有任何非要推进的东西。只是沙发、雨声、灯光和一只丑猫。

猫忽然觉得,Luca 的危险不在于他说什么。

而在于他很会待着。

他待在那里,不挤进来,也不消失。像一盏被修好的灯。

过了一会儿,Matteo 抬头看过来。

“猫。”

“干什么?”

他把一本漫画举起来。

“这页有一个非常不合理的继承权骗局。”

Alessandro 立刻抬眼。

“哪页?”

Matteo 笑了:“你不是说不分析儿童漫画?”

Alessandro 站起来:“我只是看一眼。”

猫抱着毯子滚到地毯上。

“给猫看!”

于是四个人又围到一起。

漫画里的侦探狗正在揭穿一个贵族叔叔伪造遗嘱。剧情漏洞百出,法律常识几乎没有,遗嘱格式错得惊人。Alessandro 逐条指出,Luca 偶尔补充程序问题,Matteo 则从犯罪动机角度吐槽叔叔太蠢。

Nico 抱着脑袋。

“这是儿童漫画!”

猫笑得快窒息。

“你们三个真的会把小狗侦探逼到辞职。”

Matteo 翻了一页:“不,它下一话还会去破钻石案。”

Alessandro:“我希望钻石案的证据链好一点。”

Luca:“希望不大。”

猫笑倒在毯子上,脚踢到 Matteo 的膝盖。

Matteo 没躲,只伸手把她快滑下去的毯子拉回来一点。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猫笑完才反应过来。

她抬眼看他。

Matteo 低头看漫画,像什么都没做。

很好。

又是诡计。

但这次猫懒得揭穿。

夜深一点时,Nico 先困了。

Matteo 把旧漫画收回纸袋,准备带他回去。雨还在下,女管家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廊下,免得他们淋雨。

临走前,Matteo 把那本写着 Matteo V. 的侦探狗漫画留在桌上。

猫看见了。

“你忘了。”

Matteo 穿上外套,回头看她。

“放你这里。”

猫眯眼:“这算礼物?”

“不是。”他笑了一下,“人质。”

“谁的人质?”

“九岁 Matteo 的。”

猫没说话。

他继续:“他暂时交给你保管。”

这句话很轻。

没有旧港的风那么明显,也没有海玻璃那么锋利。

但很软。

像一本页角卷起的旧漫画,被雨天的壁炉烘过。

猫低头看那本漫画。

“猫会审查它的逻辑漏洞。”

Matteo 微笑:“请手下留情。”

Nico 在门口挥手:“晚安!”

猫挥挥爪子。

“晚安,小 Vitale。”

Matteo 走后,主厅一下安静不少。

Alessandro 也准备离开,却被雨势拦了一下。女管家看了看窗外,说路面湿滑,不如等半小时。

于是他又坐回窗边。

猫抱着那本漫画坐过去。

“Rinaldi 先生。”

“嗯。”

“你小时候看什么?”

“报纸。”

猫抬头看他。

“你认真的?”

“嗯。”

猫震惊:“你小时候就这么无趣?”

Alessandro 沉默两秒。

“还有地图。”

猫捂住脸。

“完了,你小时候真的很需要被猫拯救。”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现在呢?”

猫本来想说“现在也需要”,但话到嘴边又变了。

“现在可以慢慢补。”

Alessandro 没说话。

雨声落在窗边,火光在他的侧脸上微微跳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下次你选。”

猫问:“选什么?”

“漫画,电影,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

这几个字从 Alessandro 嘴里说出来,像一扇一直锁着的小门被打开了。

猫低头看手里的侦探狗漫画。

“好啊。猫给你补童年。”

“不要太幼稚。”

“你没有资格挑。”

“好。”

他接受得很快。

猫忍不住笑。

等 Alessandro 也离开后,主厅终于只剩猫和 Luca。

女管家收走茶具,壁炉的火低了一点,走廊灯一盏一盏亮着。

猫坐在地毯上,把今天留下的东西整理到桌上。

侦探狗漫画。

几颗剥好的栗子。

丑猫挂饰。

一张 Alessandro 没来得及带走的报纸边角,上面有他用铅笔圈出的一个漫画逻辑漏洞。

还有 Luca 修好的小台灯。

猫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说:“Luca。”

“嗯。”

“今天很像家。”

这句话说完以后,雨声好像都变轻了。

Luca 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工具盒。

他没有立刻回答。

猫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深,像这句话落进了他身体里某个很久没人碰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说:“嗯。”

猫等了一下。

“就嗯?”

Luca 看着主厅。

壁炉、沙发、漫画、栗子壳、茶杯、猫的毯子、修好的灯、雨夜的窗。

然后他说:“我在记。”

猫心里一软。

“记什么?”

“这一天。”

猫不说话了。

因为这句话没有攻击性。

一点也没有。

它只是把今天轻轻放进了某个不会被归档成案件、也不会被写成协议的地方。

猫站起来,抱着侦探狗漫画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

“Luca。”

“嗯。”

“明天早上可以继续切梨。”

他的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好。”

猫上楼,把西翼钥匙挂回门边的小钩子上。

丑猫挂饰放在桌上。

侦探狗漫画压在观察箱旁边。

窗外雨还在下。

猫钻进被子里,觉得今天没有谁明显推进感情线。

没有牵手。

没有暧昧对峙。

没有单独出游。

没有任何“现在我们关系变了”的大场面。

可是猫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热牛奶、切好的梨、Luca 剥栗子的手、Matteo 九岁时写歪的名字、Alessandro 对熟胡萝卜的抵抗、女管家说“下雨天本来就应该这样”。

完蛋。

生活流更可怕。

因为它不需要告白。

它直接让猫开始想:

明天早上,谁会先出现在主厅。

没有议程的一天

第四天早上,雨终于停了。

Villa Nera 的窗户上还挂着水珠,花园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黑色墙面被洗得发亮。海面远远露出一点灰蓝色,像有人终于把覆盖在 San Felice 上空的厚毛毯掀开了一角。

猫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雨声。

没有敲门声。

没有 Luca 在门外说早餐还活着。

这反而让猫有点不习惯。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身,看向门口。

没有动静。

猫眯起眼。

很好。

今天没有人投喂猫。

猫非常自由。

猫非常独立。

猫自己可以下楼觅食。

她慢吞吞洗漱,换了一件宽松毛衣和长裙,把头发随手扎起来。出门前,她把西翼钥匙从钩子上拿下来,放进口袋。丑黑猫挂饰已经被 Luca 加固到可以传三代,挂在包上,和小手电轻轻碰了一下。

猫低头看它。

“今天不要乱晃。”

丑猫当然不听。

它很丑,也很有主见。

猫下楼时,主厅里没人。

壁炉没点,只有窗外的湿光落在地板上。昨天那本侦探狗漫画还放在桌上,旁边是小台灯,灯关着。观察箱安安静静待在窗边,里面那些小东西被整理得很整齐。

猫走进餐厅。

也没人。

桌上没有托盘,厨房门半掩,里面传来一点锅具轻响。

猫探头:“有人吗?”

女管家回头。

“早安,signorina。”

“早安。今天大家呢?”

“Greco 先生去东翼处理门禁,Rinaldi 先生上午有一场电话会议,Vitale 先生还没来。”

还没来。

这个措辞非常微妙。

像 Matteo 来 Villa Nera 已经是默认事项,只是今天尚未抵达。

猫拉开椅子坐下。

“猫饿了。”

女管家把一只盘子放到她面前。

“知道。”

盘子里是烤得微焦的面包、黄油、煎蘑菇、鸡蛋,还有一小碟梨。

切好的。

猫看着梨。

“Luca 切的?”

女管家说:“不是。”

猫松一口气。

女管家补充:“他昨晚交代过。”

“……”

这人不在场,也能投喂。

太过分了。

猫拿叉子戳起一块梨,咬掉。

脆的。

甜的。

很好吃。

更过分。

吃到一半,Luca 从东翼回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走进主厅,而是在餐厅门口停了一下,看见猫已经开始吃饭,才走进来。

猫咬着面包看他。

“你今天没有叫猫起床。”

“你昨天睡得晚。”

“你怎么知道?”

Luca 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侦探狗漫画。

“你把灯关得很晚。”

猫警觉:“你监控猫房间?”

“走廊灯的亮度变了。”

“这不是监控吗?”

“这是电路。”

“电路也不许这么懂猫。”

Luca 坐到她对面,把一份门禁清单放在旁边,没有展开。

猫看那份清单。

“今天不工作?”

“等你吃完。”

“猫吃饭不影响你看文件。”

“影响。”

猫抬头。

Luca 很平静:“你会看。”

“……”

好。

他现在真的越来越会了。

不是甜言蜜语,是一种非常准确的生活判断。猫会看,猫会分心,猫会一边说“你看你的”一边脑子已经开始跑门禁系统的结构。所以他把文件扣着,等猫吃完。

这就是 Luca 的可怕之处。

他不劝猫休息。

他直接让世界暂时不要诱惑猫工作。

猫低头喝咖啡,小声嘀咕:“诡计。”

Luca 看她。

“什么?”

“猫说今天咖啡不错。”

“嗯。”

他没拆穿。

猫吃完早餐,正准备去东翼,Luca 忽然把那本侦探狗漫画递给她。

猫看他:“干什么?”

“你昨晚看到一半。”

“你怎么知道?”

“书签位置。”

猫翻开,果然书签夹在贵族叔叔伪造遗嘱那一话后面。

她看了看漫画,又看了看东翼方向。

“今天有目录要审。”

“下午也可以审。”

“上午呢?”

“天气好。”

猫眯眼:“天气好和看漫画有什么关系?”

Luca 说:“窗边光线好。”

猫被这句话堵住。

她忽然意识到,Luca 这种人一旦开始把“合理性”用于让猫享受生活,杀伤力非常可怕。他甚至不会说“你应该放松”。他只会说:窗边光线好。

像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而猫确实无法反驳。

于是猫抱着漫画去了窗边。

十分钟后,Alessandro 出现在主厅。

他一进来就看见猫窝在窗边椅子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那本侦探狗漫画,旁边小台灯没开,因为今天光线真的很好。

Alessandro 停住。

猫抬头:“你看什么?”

“你在补 Matteo 的童年。”

猫翻页:“顺便审查法律漏洞。”

Alessandro 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

“到哪了?”

“贵族叔叔伪造遗嘱失败,被侦探狗发现他用的是圆珠笔。”

Alessandro 沉默。

猫抬眼:“你是不是很痛苦?”

“圆珠笔不一定导致遗嘱无效,要看年代和形式要求。”

猫笑倒在椅子上。

“你真的好烦!”

Alessandro 看着她笑,眼神很淡,但没有冷。他伸手,把漫画从猫手里接过去,看了两页。

“这里倒是有一个合理点。”

猫震惊:“居然有合理点?”

“狗闻出墨水味不对。”

“这合理吗?”

“作为狗,比法律部分合理。”

猫笑得毯子都滑了。

Luca 从旁边经过,顺手把毯子拉回猫膝盖上,又继续走。动作自然得像给窗户关缝。

猫笑到一半,忽然卡住。

Alessandro 看她。

“怎么?”

猫看着 Luca 的背影。

“他刚才是不是又维护猫了?”

Alessandro 低头看她膝盖上的毯子。

“是。”

猫气鼓鼓:“他现在已经做到无感施法了。”

Alessandro 把漫画还给她。

“你也没有拒绝。”

猫瞪他。

“你站哪边?”

“事实这边。”

“事实今天不准说话。”

Alessandro 点头:“那我坐下。”

他说完,真的在旁边坐下。

“……”

这算什么?

事实不说话,所以事实坐下?

冷白先生的生活流也变得很危险。

以前 Alessandro 坐下来,一定代表有文件、有问题、有程序、有事实要谈。现在他只是坐在窗边,拿走猫手里的漫画,看两页,吐槽一下侦探狗,然后坐下。

没有目的。

没有推进。

没有议程。

这种“没有议程”从他身上长出来,反而像一种很罕见的亲密。

猫翻着漫画,过了一会儿,故意问:“你电话会议呢?”

“结束了。”

“顺利吗?”

“对方很啰嗦。”

“你有没有冷白攻击别人?”

“没有。”

“真的吗?”

“我只说了三次‘请回到问题本身’。”

猫笑得整个人缩进毯子里。

Alessandro 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精神很好。”

猫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睡饱了。”

“嗯。”

“你不要又开始观察猫。”

“不是观察。”他停了一下,“只是高兴。”

猫抬头。

窗边光线落在 Alessandro 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照得软了一点。他说“高兴”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内容已经完全不是平的。

猫低头看漫画。

“哦。”

她翻过一页。

翻错了。

Alessandro 看见了,没有拆穿。

非常坏。

中午前,Matteo 来了。

这次他真的没有带甜点、没有明信片、没有失败样本,甚至没有漂亮理由。他走进主厅时,手里只拿了一把很普通的黑伞,伞尖还滴着水。

猫从窗边抬头。

“雨不是停了吗?”

Matteo 收伞:“山下还在飘。”

“所以你带伞?”

“嗯。”

“没有别的?”

“没有。”

猫眯眼。

他把伞交给女管家,走过来,看见猫手里的漫画,表情出现了一点不自然。

猫立刻把书举起来。

“九岁 Matteo 的人质今天表现良好。”

Matteo 看了一眼封面。

“它没有继续暴露我的童年弱点吧?”

Alessandro 说:“圆珠笔部分不成立。”

Matteo:“我就知道。”

Luca 从东翼回来,补充:“贵族叔叔的逃跑路线也不合理。”

Matteo 转头看他。

“你也看了?”

Luca 说:“早上收桌子时翻了一页。”

猫震惊:“你们到底为什么都开始关心侦探狗?”

Matteo 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很自然:“因为它现在住在 Villa Nera。”

Alessandro 点头:“并且存在明显法律风险。”

Luca:“需要审查。”

猫抱住漫画。

“你们不要霸凌小狗!”

Nico 下午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发现三个成年人围着一本侦探狗漫画讨论遗嘱、犯罪动机和现场痕迹,表情非常复杂。

“我是不是不该把漫画带来?”

猫严肃:“不,你救了这个家。”

Nico 看了看他哥哥,又看了看 Luca 和 Alessandro。

“他们好像快把它变成案例研讨了。”

Matteo 说:“它本来就有很多问题。”

Nico:“它是给小孩看的。”

Alessandro:“小孩也应该接触基本逻辑。”

猫把抱枕塞到 Alessandro 怀里。

“闭嘴,冷白教育家。”

Alessandro 低头看怀里的抱枕,没有拿开。

猫愣了一下。

他就这样抱着了。

非常自然。

一点都不冷白。

猫盯着他。

Alessandro 抬眼:“怎么?”

猫慢慢眯起眼:“你现在居然会抱抱枕。”

“你给我的。”

“所以?”

“我接住了。”

猫又被击中一下。

该死。

这种很小的句子为什么这么有效。

Matteo 在旁边看着,低低笑了一声。

猫立刻看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过度解读。”

“我在努力不过度。”

“失败了。”

“嗯。”

他承认得太温顺,猫反而没法继续打他。

午后,Villa Nera 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生活状态。

没有人真正离开,也没有人真正聚在一起。

Luca 去修西翼走廊尽头那扇总是关不严的窗。修到一半,猫路过,站在旁边看。

“这扇窗也要维护?”

“会漏风。”

“猫之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晚上不坐这里。”

“你怎么知道猫晚上不坐这里?”

Luca 看她一眼。

猫抬手:“好,电路,动线,灰尘,随便你。”

Luca 低头继续修窗。

猫靠在墙边看他拧螺丝。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西翼走廊、工具箱、旧五金件、Luca 的手。

只是这一次不是半夜。

不是撤防。

不是拆掉旧锁。

只是雨后阳光照进来,他在修一扇漏风的窗。

猫问:“你会不会有一天把 Villa Nera 所有东西都修完?”

Luca 说:“不会。”

“为什么?”

“房子一直会坏。”

猫想了想:“听起来很绝望。”

“也可以是日常。”

猫安静了一下。

他把窗扣装好,推了推,确认不会再晃。

“以前它坏,是因为没人敢碰,或者没人有时间管。”

“现在呢?”

“现在坏了就修。”

猫看着那扇窗。

雨后湿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很温和。

坏了就修。

这句话忽然比很多宏大的誓言都轻,也更有重量。

猫没说话。

Luca 收拾工具时,猫伸手,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枚小垫片。

“这个可以给猫吗?”

他看了一眼。

“可以。”

“它有什么用?”

“防止螺丝松动。”

猫把小垫片放进掌心。

“那猫收走了。”

“嗯。”

“你不问猫拿它干什么?”

“不问。”

“为什么?”

Luca 合上工具箱。

“你会告诉我,或者不会。”

猫听得心里一软。

她把垫片塞进口袋,尾巴在精神上轻轻晃了一下。

另一边,Matteo 和 Nico 在厨房试图做点心。

这完全是事故。

起因是女管家说下午可以烤一点柠檬饼干,Nico 说自己会,Matteo 说“我也可以”,然后厨房空气瞬间静了。

女管家看了 Matteo 一眼。

“Vitale 先生,您确定?”

Matteo 微笑:“我可以学习。”

女管家沉默片刻。

“请不要指挥烤箱。”

猫听见这句时,从走廊一路跑到厨房门口看热闹。

Matteo 站在料理台前,袖口挽起来,面前是面粉、黄油、柠檬、糖、鸡蛋和一只非常普通的搅拌盆。他看起来像准备收购这只盆。

Nico 已经开始揉面。

猫靠在门边:“高风险资产,你在干什么?”

Matteo 抬头:“尝试不通过购买获得饼干。”

猫噗地笑出声。

“非常好。猫要围观。”

Luca 也从后面经过,停下。

Alessandro 原本在主厅,听见厨房动静后也出现了。

Matteo 看着门口逐渐聚集的观众,慢慢放下刮刀。

“我能申请隐私吗?”

“不能。”

Alessandro:“开放厨房。”

Luca:“你手上有面粉。”

Matteo 低头,看见自己指尖沾了一点白色面粉。

他沉默两秒。

“所以?”

Luca 递给他一条干净布巾。

“不要碰袖口。”

猫靠在门框上笑得不行。

Matteo 按照 Nico 的指示打蛋,第一次力气太大,把蛋液溅出一点。猫在旁边发出非常不尊重的笑声。

Matteo 看她:“猫。”

“干嘛?”

“你笑得太开心了。”

“因为你看起来终于像普通人类了。”

他垂眼看着搅拌盆。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这算夸奖吗?”

猫的笑慢慢停了一点。

厨房里有黄油香、柠檬皮香,还有刚擦干净的木台面味。Matteo 手上沾着面粉,袖口卷得不够整齐,头发也因为低头有一点乱。他确实不像新港那个永远漂亮、永远准备好报价的 Vitale。

他像一个正在学做饼干的人。

猫说:“算。”

Matteo 抬眼看她。

这一下他的笑很轻,不像撩,也不像赢。

“那我记住。”

Nico 立刻说:“哥,你黄油放多了。”

Matteo:“……”

猫又笑倒。

最后那盘柠檬饼干烤出来,形状不太统一,有几块边缘颜色过深。但味道居然还可以。猫咬了一块,柠檬香很足,黄油确实有点多,吃完手指会沾油。

Matteo 看着她。

这次没有问分。

猫也没有打分。

她只是说:“下次少放一点黄油。”

Matteo 静了一秒。

然后点头:“好。”

下次。

这两个字没有被谁强调,却在厨房里轻轻落下。

Alessandro 吃了一块饼干,表情严肃。

猫问:“怎么样?”

他说:“不适合作为证据。”

“谁问你证据了!”

“作为饼干,可以。”

Matteo 很认真地向他点头:“多谢。”

Luca 吃完后说:“烤盘温度不均。”

Matteo:“Greco,你能不能说一句单纯的好吃?”

Luca 看了一眼饼干。

“好吃。”

Matteo 反而愣了一下。

猫在旁边笑得非常坏。

傍晚的时候,Alessandro 没有走。

他说自己带了一本地图册,想给猫看 San Felice 旧城区以前的街道变化。猫本来以为会很枯燥,结果他把地图摊在主厅桌上,指给她看南坡街、旧公寓、咖啡吧、旧法院以前的路、后来被填平的一条小水道。

他说得很慢。

不是讲案子。

是讲城市如何长大、错位、遮盖,又留下痕迹。

猫趴在桌边看地图。

“所以你小时候真的看地图。”

“嗯。”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

“为什么?”

Alessandro 指着一条很细的旧路。

“因为地图会告诉你,现在看不见的东西曾经在哪里。”

猫的手指停在桌沿。

这句话太像他。

也太像这个故事。

Hana 曾经在哪里。

Giulio 曾经在哪里。

旧厨房曾经在哪里。

Villa Nera 的门曾经通向哪里。

猫没有说话。

Alessandro 也没有继续往重处说。他只是把地图往猫那边推了推。

“你可以选一个地方。”

“干什么?”

“以后去。”

猫看着那张旧地图。

这不是任务路线,也不是案件坐标,是一个很普通的“以后去”。

猫随便指了一个靠海的小广场。

“这里。”

Alessandro 看了一眼。

“那里现在有冰淇淋店。”

猫眼睛亮了。

“真的?”

“嗯。”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选。”

猫瞪他:“你就不能主动推荐冰淇淋吗?”

Alessandro 安静两秒。

“我正在学习。”

猫满意了。

“那下次去。”

“好。”

晚上,大家又莫名其妙地留在主厅吃了一顿不正式的晚饭。

柠檬饼干放在桌角,女管家准备了浓汤和煎鱼,Nico 把侦探狗漫画翻到钻石案,Matteo 坚持认为钻石案的犯罪计划比遗嘱案合理,Alessandro 不同意,Luca 说两者都不如现实案件复杂。

猫一边吃鱼一边说:“你们能不能放过小狗。”

Matteo:“不行,它是 Villa Nera 当前唯一公开案件。”

Nico:“这是漫画!”

Alessandro:“现在已经不是了。”

猫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

饭后,猫把今天新增的小东西放进观察箱旁边。

一枚小垫片。

一块 Matteo 做的柠檬饼干,用纸包好,虽然大概率明天就会变软。

一张 Alessandro 从旧地图册里临摹给她的小路线,终点是海边冰淇淋店。

还有那本侦探狗漫画,封面边角被大家翻得更卷了。

猫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比之前那些“精神炸弹”轻很多。

不那么疼。

不那么锋利。

它们不是旧案碎片,也不是父辈阴影,也不是谁从自己身体里拆下来的证物。

它们只是生活留下来的屑。

饼干屑、地图线、垫片、漫画页角。

可就是这些东西,反而让猫更清楚地感觉到:感情线不是一直往高处推的,它还会往低处渗。

渗到早餐的梨里,窗边的光里,厨房的面粉里,地图上那个冰淇淋店里。

睡前,猫下楼倒水。

主厅已经暗了,只剩一盏小台灯亮着。

Luca 还在。

他坐在桌边,把今天那盘剩下的柠檬饼干装进小罐子里。

猫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防潮。”

“这是 Matteo 做的饼干。”

“嗯。”

“你还帮他保存?”

Luca 抬头看她。

“你明天可能会想吃。”

猫被这句话打得沉默。

不是帮 Matteo。

也不是吃醋。

只是猫明天可能会想吃。

所以保存。

猫低头看那只小罐子。

“Luca。”

“嗯。”

“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让猫不知道怎么办。”

他停下动作。

“哪里?”

猫想了半天,最后说:“就是你不争的时候。”

Luca 看着她。

灯光很低,他的眼神很稳。

“我不是不争。”

猫一怔。

Luca 把罐子盖好。

“我只是不想把你变成需要被争夺的东西。”

猫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主厅里安静得只剩远处海风。

这句话没有很响。

却让猫一下站在原地。

Luca 继续:“我会想。会介意。会希望你看我。也会希望你回来时先找我。”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句都需要从身体深处拿出来,确认不会伤到猫,才放到桌上。

“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义务。”

猫很久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生活流也会突然在很安静的时候打开一道门。

门后不是大场面。

只是一个人终于把自己最真实的欲望放出来一点,又没有让它压到猫身上。

猫低声说:“你这还叫不争?”

Luca 看着她。

“我在这里。”

猫的心轻轻一跳。

他没有说“我在等”。

也没有说“我会赢”。

他说的是,我在这里。

这句话太 Luca 了。

承重墙不会跑过来抓猫。

但它会在那里。

猫拿起那只饼干罐子,抱在怀里。

“这个猫带走。”

“好。”

“明天早上梨也要切。”

“好。”

“不要每次都说好。”

Luca 安静了一下。

“那你明天早上下来,我切。”

猫抱着饼干罐,看着他。

完了。

这比“好”还糟糕。

她转身上楼,走到一半,Matteo 的消息来了。

“饼干很糟吗?”

猫低头看罐子。

回:

还活着。

Matteo:

那我下次少放黄油。

你怎么知道猫说了这句?

Matteo:

我猜的。

诡计。

Matteo:

生活经验。

猫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房门口时,Alessandro 的消息也来了。

是一张旧地图照片。

下面一行字:

“冰淇淋店周三休息。不要周三去。”

猫盯着屏幕,忍不住笑。

冷白先生的浪漫是避免猫在周三扑空。

很好。

非常实用。

非常要命。

猫进房间,把钥匙挂回钩子上,把饼干罐放到桌边,把小垫片放进观察箱旁边的小袋子里,又把冰淇淋路线压在漫画下面。

今天没有任何人正式表白。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亲吻。

但猫觉得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层温度。

她关灯,钻进被子。

闭眼前,猫想:

明天早上要吃梨。

中午也许可以偷吃一块饼干。

下午可以问 Alessandro 冰淇淋店有没有开心果味。

晚上如果 Matteo 再进厨房,猫要坐在旁边看他不要把黄油放多。

至于 Luca。

猫把脸埋进枕头里。

Luca 说,他在这里。

这句话怎么比所有诡计都难防。

祖母下午茶审判

Eleonora Benedetti 是在一个过于平静的下午出现在主厅的。

那天 Villa Nera 天气很好,海风从半开的窗里进来,窗帘轻轻动。猫窝在沙发角落,腿上盖着毯子,手边放着半罐 Matteo 做的柠檬饼干、Alessandro 画的冰淇淋路线、Luca 切好的梨和一杯刚温好的茶。

Luca 在修窗边的小抽屉。

Alessandro 坐在长桌旁看旧地图。

Matteo 靠在壁炉边,正在非常认真地学习如何把栗子剥完整,失败三次后表情越来越像要收购整棵栗子树。

猫本来觉得这一天很安全。

直到门口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主厅所有人同时安静。

Eleonora 站在门口,黑色长裙,银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杖顶端嵌着旧 Benedetti 家徽。她的目光扫过主厅,扫过沙发上的猫,扫过猫手边那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最后扫过三个男人。

她停顿了一秒。

“我以为 Villa Nera 被改成档案馆。”她说,“看来我错了。”

猫抱紧毯子:“祖母。”

Eleonora 走进来,女管家立刻在旁边放好椅子和茶。

她坐下,慢慢摘下手套。

“这不是档案馆。”

她看向 Luca。

“这是维修工坊。”

看向 Alessandro。

“临时法庭。”

看向 Matteo。

“以及一间经营失败的甜品学校。”

Matteo 手里的栗子壳碎成两半。

猫差点笑喷。

Luca 低头继续修抽屉,但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Alessandro 把地图合上。

Eleonora 端起茶,喝了一口,神情冷淡。

“谁先解释?”

猫立刻举手:“这不是修罗场!”

Eleonora 看她。

“我没问你。”

“……”

祖母的刀果然不认猫。

Matteo 最先笑了一下,放下栗子。

“夫人,只是普通下午。”

Eleonora 看向他。

“Vitale 家的孩子,你从小就该知道,最不普通的事通常都被包装成普通下午。”

Matteo 的笑意微微一顿。

Eleonora 继续:“你坐在这里,袖口卷得不够整齐,手上沾着栗子皮,故意不像一个 Vitale。很聪明。你把‘不表演’也表演得很有层次。”

主厅安静。

猫的尾巴瞬间竖起来。

Matteo 这次真的没接上话。

Eleonora 转向 Alessandro。

“Rinaldi 家的儿子,你也不用摆出那副没有参与的脸。你手边那张地图不是工作材料,纸角被她压过,铅笔线是你后来补的。你已经把自己从旁观者位置移开了,还假装只是标注路线。”

Alessandro 沉默。

猫震惊地看向地图。

祖母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最后,Eleonora 看向 Luca。

“至于你,Greco。”

Luca 抬头。

Eleonora 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小螺丝刀上,又落到窗边那盏灯、猫膝盖上的毯子、桌上的梨、墙边的钥匙钩。

“你最危险。”

“诶?”

Luca 没说话。

Eleonora 说:“他们至少还会露出一点想赢的样子。你不一样。你把欲望拆成灯、锁、梨、毯子、抽屉、湿度计和饼干罐。别人争人,你争环境。”

Luca 的手指停住。

Eleonora 淡淡道:“伪装成家具的占有欲,最不容易被驱逐。”

猫抱着毯子,整只猫都被祖母这句话劈中。

Luca 很久以后才说:“我没有想占有她。”

Eleonora:“所以我说你危险。你连自己都没有骗得很彻底。”

Matteo 低声笑了一下。

Eleonora 立刻看过去。

“你笑什么?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Matteo 立刻端正。

Eleonora 放下茶杯。

“你们三个,一个用照顾绕开索取,一个用克制制造悬念,一个用理解诱导交付。都很体面,也都很坏。”

猫小声:“祖母……”

Eleonora 终于看向猫。

“你也不用装无辜。你把他们的小东西全部收起来,摆在房间里,反复看,反复骂,反复舍不得丢。Benedetti 家的猫从来不是猎物,你只是喜欢假装自己被围猎。”

“……”

完蛋。

祖母甚至连猫一起审了。

Matteo 很轻地偏过脸,像在忍笑。

Alessandro 低头喝茶。

Luca 沉默地把抽屉推回去。

猫怒:“你们不许笑!”

Eleonora 冷冷道:“他们没有笑。只是全部被说中了。”

女管家端来一盘新的饼干,放在桌上。

Eleonora 看了一眼。

“谁做的?”

Matteo:“我。”

Eleonora 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猫、Nico、Luca、Alessandro、Matteo 全都看着她。

Eleonora 咽下去。

“黄油太多。”

Matteo 点头:“已经在改。”

“但不是不能吃。”

Matteo 的眼神居然亮了一点。

Eleonora 看见了,冷笑一声:“不要因为一个老女人没把你赶出去就高兴成这样。Vitale 家的男人最擅长把半句许可当成通行证。”

Matteo 把笑收回去。

猫在毯子里笑得发抖。

Eleonora 端起第二杯茶,忽然说:“既然都在,那就问清楚。”

猫警觉:“问什么?”

“问他们三个到底打算把自己放在哪里。”

主厅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不是尴尬。

是那种原本生活流的温水,突然被祖母一把银刀划开,水底所有东西都亮了出来。

Eleonora 先看 Luca。

“Greco,如果她明天和 Vitale 去旧港,后天和 Rinaldi 去咖啡吧,大后天一个人出门,你还会切梨、修灯、留钥匙吗?”

Luca 没有立刻回答。

猫看着他。

Luca 说:“会。”

Eleonora:“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的家。”

Eleonora 盯着他。

“不是因为你能忍?”

“不是。”

“不是因为你想显得高尚?”

“不是。”

“那如果她不回来?”

这句话落下,猫的手指轻轻蜷住。

Luca 看向猫。

很短一眼。

然后他说:“我会找。”

Eleonora 的眼神一点没软。

“找到以后呢?”

Luca 说:“看她是否想回来。”

主厅安静了很久。

Eleonora 最后说:“正确。”

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也很可怕。”

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接着,Eleonora 看向 Matteo。

“Vitale,你呢?你可以给她甜点、港口、失败样本、旧漫画、漂亮夜晚和你没有变成你父亲之前的一枚硬币。那你能不给什么?”

Matteo 抬眼。

“不给答案?”

Eleonora:“太漂亮。重说。”

Matteo 安静下来。

这次他没有笑。

也没有把话修得好听。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给她必须回应我的压力。”

Eleonora 没说话。

Matteo 继续:“不给她因为我改变了一点,就奖励我的义务。不给她因为我拿出脆弱,就负责安置我的权利。”

猫慢慢看向他。

Matteo 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也不给我自己把等待包装成牺牲的许可。”

Eleonora 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句像人话。”

Matteo 低头笑了笑。

“多谢。”

“别谢太早。你最容易复发。”

Matteo:“……”

猫没忍住,笑出声。

然后轮到 Alessandro。

Eleonora 看着他,目光最冷。

“Rinaldi。”

Alessandro 放下茶杯。

Eleonora 说:“你们家的人都有一个毛病。以为不索取就是干净,以为不碰就是尊重,以为冷静就没有欲望。”

Alessandro 沉默。

“你比他们两个更会让人主动交代。”Eleonora 说,“你不逼问,你只把问题放在那里。你不碰她,你只让她知道你可以接住。你不争,但你会让人觉得,错过你是一种智力失败。”

猫睁大眼。

这也太毒了。

Alessandro 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我没有想让她交代。”

Eleonora:“但你想知道。”

Alessandro:“是。”

“你想知道她伤在哪里,怕什么,什么时候睡不好,什么时候把自己放到最后。你想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

“是。”

“如果她永远不说呢?”

Alessandro 看向猫。

那一眼很静。

“那就不说。”

Eleonora:“你受得了吗?”

Alessandro 说:“不一定。”

猫的心轻轻一动。

他没有撒谎。

Alessandro 继续:“但受不了也是我的事。不能变成她必须说的理由。”

Eleonora 看着他许久。

“你父亲如果有你一半不把真相当成神,可能会少受点苦。”

Alessandro 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很重。

但 Eleonora 没有道歉,也没有继续剖开。

她只是端起茶。

“勉强可以。”

猫小声嘀咕:“祖母的勉强可以含金量好高。”

Eleonora 看她:“你也一样。”

猫立刻缩回毯子里。

“不听。”

“你必须听。”

猫把毯子拉高一点。

Eleonora 看着她。

“你最近玩得很开心。”

猫不说话。

“收钥匙,收硬币,收纸片,收丑猫,收漫画,收饼干,收地图,收螺丝,收他们从身体里拆出来的小碎片。然后你说他们诡计多端,说自己掉进陷阱。”

猫抱着毯子,小声:“本来就是。”

Eleonora:“当然是。但你也在布置陷阱。”

猫抬眼。

Eleonora 说:“你让他们提交物品,安排郊游,把他们带进你的规则里,又用打分、没收、吐槽和装凶来决定距离。你不是被动的小猫。你是把三头危险动物引进屋里,然后坐在地毯上观察它们会不会咬人的坏猫。”

Matteo 低头笑了一声。

猫瞪他。

Eleonora 继续:“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别把掌控感误认成主动权。”

猫安静下来。

“真正的主动权不是你决定今天谁几分,谁可以留下什么,谁犯规,谁扣分。”

Eleonora 的声音很冷,也很清楚。

“真正的主动权是你承认自己喜欢,又不急着把喜欢变成判决。”

主厅里彻底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猫抱着毯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Eleonora 看着她,语气淡淡的。

“你可以同时喜欢不同的人给你的不同东西。你可以不立刻选择。你可以享受这个阶段。你也可以某天让他们全部滚出去。重点不是你必须做出道德上漂亮的决定,而是别用游戏规则替自己挡住真实感觉。”

猫低头看着毯子边缘。

这话太准了。

准得让猫有点想炸毛,又炸不起来。

Luca 没看她,只低头整理小工具。

Matteo 也没有趁机说话。

Alessandro 更没有把这句话变成分析材料。

三个男人在这一刻都很安静。

安静得还算懂事。

Eleonora 把茶喝完,站起身。

“行了。审完了。”

猫抬头:“这就完了?”

“怎么,你还想听我夸他们?”

猫眨眼:“也不是不可以。”

Eleonora 冷笑。

“Luca Greco 适合看家,但要小心他把自己也砌进墙里。”

Luca:“……”

“Matteo Vitale 有趣,但要小心他把悔改经营成品牌。”

Matteo:“……”

“Alessandro Rinaldi 可靠,但要小心他把克制发展成审美暴力。”

Alessandro:“……”

猫终于笑倒在沙发上。

太毒了。

太好笑了。

祖母拄着手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至于你,Mora。”

猫立刻坐直。

Eleonora 没回头。

“别只顾着看他们谁更会。”

她淡淡道:

“你也很会。”

手杖点地声慢慢远去。

主厅里剩下四个人和一盘黄油太多但不是不能吃的饼干。

猫抱着毯子,脸埋进去,闷闷地说:“祖母好可怕。”

Matteo 低声说:“她说我有趣。”

Alessandro:“她说我要小心审美暴力。”

Luca:“她说我适合看家。”

猫从毯子里抬头,忍无可忍。

“你们三个为什么都在捡夸的部分!”

Matteo 微笑:“求生本能。”

Alessandro:“信息筛选。”

Luca:“她没有说错。”

“……”

猫抓起一个抱枕砸过去。

Matteo 接住,Alessandro 偏头躲开,Luca 伸手挡了一下,抱枕最后掉在三个人中间。

像一枚失败但可爱的宣战书。

女管家从旁边经过,把茶壶添满。

“还要饼干吗?”

猫气鼓鼓:“要。”

Luca 把饼干盘推过来。

Alessandro 顺手把猫不喜欢的熟胡萝卜从晚餐菜单草稿里划掉。

Matteo 拿起一块自己做的柠檬饼干,咬了一口,皱眉。

“黄油确实多了。”

猫看着他们三个,又看了看门口祖母离开的方向。

心想。

完蛋。

祖母说得对。

他们很会。

猫也很会。

所以这根本不是猫掉进陷阱。

这是四个坏东西在同一座黑色别墅里,互相装作自己不是猎手。

而 Villa Nera,非常明显,已经开始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