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mini Vetrali
1
Gemini通常在傍晚六点以后醒。
他不设闹钟。维特拉利主宅东翼的遮光帘会在日落前十二分钟自动升起两寸,先让房间里有一点颜色,再慢慢放进夜色。天亮以前,它们会反方向合拢。这个程序是他十七岁时改的,后来换了三代控制系统,那十二分钟一直保留。
今晚他睁眼时,床尾已经放着三套衣服。
一套黑色晚礼服,一套酒红色丝绒夹克,还有一件浅灰外套,剪裁松得像没打算参加任何正式场合。
手机屏幕上有二十七条未读消息。
家族秘书提醒他八点参加镜网管理委员会。
一位导演问他能不能临时去看片。
一个模特发来两张鞋的照片,问哪双更好。
某家酒店的经理说顶层套房有一面镜子反应慢了半秒。
一位记者把一张十九世纪末的旧照片发给他,后面跟了一串笑声:
你们维特拉利是不是偷偷批量生产漂亮男人?
Gemini先回鞋。
左边。右边会让你走路像在和地板吵架。
然后点开旧照片。
照片里是维斯佩拉旧火车站的落成晚宴,年代久远,纸面已经泛黄。最前排站着六个人,五个都能在城市档案里查到名字。第六个男人侧身看向镜头,眉骨、鼻梁和嘴角都和今晚将出席赫尔曼画廊开幕酒会的一个年轻收藏家极像。
像到足够拿去做花边新闻。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L. Verre,1898。
Gemini看了两秒,把照片存进一个没有名称的文件夹,随后将家族会议往后划。
他给秘书回:
我今晚有事。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
你今晚的“有事”包括晚餐、画廊和私人俱乐部。
Gemini起床,走进衣帽间。
镜子里的人还带着刚醒的懒意,头发乱了一点,眼尾压着睡痕。他对着那张脸看了看,拿起浅灰外套。
安排得很好。
秘书回了三个点。
十分钟后,家族管家敲门。
“管理委员会已经开始。”
“那他们会发现没有我也能开会。”
“议题涉及东岸新镜网节点。”
Gemini在挑袖扣。
镜网并不是真的覆盖全城。维特拉利掌握的是一套只存在于特定镜面、玻璃和认证设备中的夜间信息系统。酒店、剧院、私人会所、拍卖场和少数交通节点会接入,用来验证身份、记录授权、见证契约,偶尔也承担远程出席。
绝大多数时候,它比普通摄像机更安静,也更可靠。
真正需要正式持有人签字的节点,不会因为Gemini今晚缺席就停摆。
“让他们先谈。”他说。
管家站在门边:“你父亲问你什么时候愿意接正式权限。”
“等他不再问的时候。”
“这句话我上个月已经转达过。”
“那就再转达一次。”
管家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床尾那套没被选中的黑色礼服上。
“你今晚去见谁?”
“很多人。”
“里面有值得你穿正式一点的吗?”
Gemini扣好袖扣,抬头笑了一下。
“有的话,我会临时换。”
晚餐在河边的一家新餐厅。
厨师只接待十二桌,入口没有招牌,门口却停了六辆车。Gemini到时晚了二十五分钟,桌上的第一道菜已经撤走。坐在他左边的是电影制片人,右边是一个刚从巴黎回来的珠宝设计师,对面两个人正在争论一部没人看完的实验电影。
“少爷终于肯出现了。”制片人说。
Gemini拉开椅子:“我以为你们会先吃完再骂我。”
“我们确实已经开始了。”
“那我没耽误正事。”
服务生给他倒酒。Gemini记得他叫马可,上个月刚剪短头发,今晚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很细的戒指。
“结婚了?”Gemini问。
马可一愣,笑出来:“订婚。”
“恭喜。”
“谢谢,Gemini先生。”
珠宝设计师立刻伸手去看那枚戒指:“谁做的?”
“我未婚夫自己。”
“手工?”
“嗯。”
桌上几个人顺着这件事聊起来。Gemini尝了一口汤,真心觉得好喝,便让厨房给他留一份完整菜单。他不是来监视谁,也没有提前拿到任何任务。
晚餐吃到一半,那位记者到了。
她叫伊芙,人类,负责一家文化杂志的深度报道。她和Gemini认识六年,关系足够好,可以不打招呼坐到他旁边,也足够坏,会在喝第二杯之前先拿出能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看照片了吗?”她问。
“看了。”
“是不是很像?”
“像。”
“所以呢?”
“所以人类对长得好看的人缺乏细致观察。”
伊芙笑:“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1898年的男人和今晚会在赫尔曼画廊出现的洛伦·维尔长着同一张脸。”
Gemini转着酒杯。
“家族遗传。”
“他没有公开家族。”
“现在的人都喜欢保留神秘感。”
“我查了。没有出生记录,没有学校,没有长期住址,三年前突然出现,随后买下两家基金和一批十九世纪肖像。”
桌上其他人已经开始听。
制片人说:“听起来像很普通的有钱人。”
伊芙把照片放到桌面中央:“照片里这个也叫L. Verre。”
珠宝设计师低头看了一眼:“可能是假姓。”
“也可能是吸血鬼。”有人开玩笑。
桌边笑起来。
Gemini也笑。他把照片往灯下推了推,像只是对纸张感兴趣。
“你从哪找到的?”
“一个城市档案账号。”
“哪个?”
伊芙说了名字。
很小的账号,平时发旧建筑、历史广告和私人照片。Gemini见过两次,内容没什么问题。
“原图呢?”
“账号主说来自匿名捐赠。”
“那就不值钱。”
“我以为你会更好奇。”
“我只对能验证的东西好奇。”
他把照片还回去,开始问伊芙最近那篇关于剧院资金链的报道。话题很快被带走。晚餐继续,旁边的人开始讨论下个月的电影节,Gemini喝完第二杯酒,还替珠宝设计师联系了一个不对外接单的金工师傅。
离开餐厅时,伊芙在门口追上他。
“你真的不在意?”
“在意什么?”
“那张脸。”
Gemini替她拉开车门。
“我在意你今晚用一张未经验证的旧照片,成功让一整桌人忘了电影有多难看。”
“这叫叙事能力。”
“写进简历。”
伊芙没有上车,手还扶着门。
“照片里那个男人,没有后代。”
Gemini看她。
“我查到了一份死亡记录。”她说,“1902年。无配偶,无子女。”
街边灯光落在她脸上。她不是在开玩笑。
“发给我。”Gemini说。
“刚才还说不值钱。”
“死亡记录值一点。”
她笑了一下,终于坐进车里。
“晚点发。”
“现在。”
“少爷,礼貌一点。”
“伊芙。”
“好,马上。”
车门关上。
Gemini站在路边等了十秒,手机震动。死亡记录和原始档案链接一起发来。记录上的名字不是Loren Verre,而是Lucien Verre。死亡地点在旧港,死因是肺部感染。
人类,三十二岁。
照片里的男人看起来也差不多三十二岁。
Gemini把链接转给自己的助理,只发了一句:
查捐赠路径,不联系账号主。
助理回复得很快:
你不是去吃饭吗?
吃完了。
第二站是赫尔曼画廊。
开幕酒会已经开始。入口立着一面两层高的镜墙,连接维特拉利的临时认证节点。今晚所有高额交易都会通过这面镜墙留下见证,证明签字人身份、状态清醒,没有受到明显能力干预。
Gemini进去时,策展人从人群里迎上来。
“你迟到了。”
“开幕还在继续,说明问题不大。”
“洛伦在找你。”
“哪一个洛伦?”
策展人看着他:“你认识几个?”
“今晚以前,一个都不认识。”
大厅里人很多。酒杯、珠宝、丝绸、镜面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Gemini花了十五分钟从入口走到中央,路上和七个人打招呼,被三个熟人拉住,答应了一场周末游艇局,拒绝了一份无聊得近乎侮辱的联合投资。
他确实享受这些。
享受有人在远处先看见他,享受一句话刚说完,周围的人便笑起来。享受漂亮人靠近时带来的气味、布料和欲望,也享受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一个年轻演员挽住他的手臂。
“G老板,今晚有人说你会买下最贵的那幅。”
“谁说的?”
“画廊的人。”
“那他们应该先给我打折。”
“你很缺钱?”
“我缺被认真追求的感觉。”
她笑着往他肩上靠了一点:“一幅画怎么追求你?”
“让卖家降低姿态。”
两个人穿过人群时,Gemini看见了洛伦·维尔。
对方站在镜墙前,和一名银行家说话。外貌三十岁左右,黑发,深色西装,脸与照片里的人确实极像。
真正的相似不在骨相。
在看镜头的习惯。
照片里的人侧身看向摄影师,目光先落在镜头边缘,再回到正中。洛伦此刻听银行家说话,视线却在每次镜墙亮起时,极轻地扫向左上角。
那里是临时节点的数据回传口。
普通宾客不会注意。
Gemini没有走过去。
年轻演员问:“你在看谁?”
“一个不喜欢艺术的人。”
“这里一半的人都不喜欢。”
“所以很难选。”
演员抬头看他:“你今晚真的只是来玩吗?”
Gemini转向她,笑得很真。
“现在是。”
他陪她看完一组雕塑,认真听她讲自己刚结束的拍摄,又在露台上和一个摄影师抽了半支烟。洛伦始终在大厅内,见了不同的人,买下一幅不算重要的肖像画,还通过镜墙完成了身份认证。
认证结果正常。
Loren Verre。人类。
Gemini看见结果,没有停步。
九点五十七分,他在二楼休息室遇到酒店集团的继承人。对方喝得有点多,谈起下个月要翻新的旧港酒店。
“顶层套房的镜子全换。”他说,“上一批反应越来越慢。”
Gemini靠在沙发边:“哪一家供应商?”
“Vesper Glass。”
“没听过。”
“新公司,报价很漂亮。洛伦介绍的。”
又是洛伦。
Gemini把杯子递给经过的服务生。
“合同发我看看。”
对方笑:“你什么时候开始管酒店装修了?”
“不管。只是想知道什么报价能让你说漂亮。”
“真想看?”
“明天也行。”
“你难得对工作感兴趣。”
Gemini没纠正。
离开休息室时,他收到助理消息。
捐赠照片的人用了一家空壳基金。基金三年前注册,实际控制人不明。法律代表是Loren Verre。
Gemini站在走廊中央,没有立刻回复。
楼下音乐正好换了一首,鼓点透过地板传上来。年轻演员从楼梯口探头,问他要不要去下一场。
“去哪?”
“阿斯特拉俱乐部。听说今晚有人包了顶层。”
“谁?”
“洛伦。”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你看,他今晚真的到处都是。”
Gemini低头回消息。
继续查。不要惊动。
然后抬起头:“走吧。”
阿斯特拉是维特拉利投资的私人俱乐部,占据旧证券交易所最上面两层。白天那里对外出租会议,晚上只有会员能进。顶层有一面整墙的黑镜,平时用于远程宴会和身份见证。
Gemini很少在那里谈正事。
他更喜欢酒吧靠里的位置,可以看见舞池和城市夜景,别人想找他时也总能找到。
今晚洛伦包下顶层,却没邀请多少人。
电梯上行时,年轻演员问Gemini:“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跟来?”
“你邀请的。”
“我以为你会拒绝。”
“为什么?”
“你看起来对他有意见。”
Gemini转头看她。
“我看起来像在对谁有意见?”
她认真观察了一会儿。
“不像。”
“那就对了。”
电梯门打开。
顶层比平时暗,黑镜没有启动,酒吧只开了一半灯。二十来个人分散在沙发和窗边,音乐很低,像一场刻意保持私密的小型聚会。
洛伦站在房间尽头。
他身边没有银行家、策展人或酒店继承人。只有三个Gemini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穿着普通,手腕却戴着夜间事务局旧式通行环。
那种通行环五年前已经停用。
Gemini在吧台拿了一杯酒,先和熟人打招呼,像没看见那几个人。他跳了一首歌,赢了一局牌,被人拉着拍了一张照片。年轻演员靠在他身边讲最近一个导演有多难相处,他听得认真,还替她记下了对方下一次看片会的日期。
十一点四十三分,洛伦离开了顶层。
不是乘电梯。
他走向黑镜侧面一扇员工门。
那扇门后连接俱乐部的镜网维护室,普通会员没有权限。
Gemini将手里的牌放下。
“我出去一下。”
演员问:“多久?”
“不知道。”
“你每次说不知道都很可疑。”
“那我应该说五分钟。”
“真的五分钟?”
“现在已经过去三秒。”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
Gemini穿过人群,走到员工门前。门锁识别了他的家族权限,自动打开。里面是一条窄走廊,灯光比外面白很多。
洛伦站在尽头。
黑镜的背面是一整排控制模块。今晚本该关闭的临时节点正在运行,几条数据线连接着一只不属于俱乐部的便携终端。
洛伦没有显得惊慌。
“我以为你会更早过来。”他说。
Gemini停在门口。
“我今晚很忙。”
“晚餐,画廊,酒吧。”
“行程安排得不错吧。”
“外界都说你不管家族事务。”
“外界还说我每周换一个情人。”
洛伦看着他:“这个倒是真的?”
Gemini笑了一下。
“看周几。”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米和一排正在低声运转的设备。
Gemini没有往前。
“你用旧照片引伊芙来找我。”他说。
洛伦没否认。
“又让酒店的人换镜子,在画廊完成一次正常认证,最后把旧通行环带到我的俱乐部。”
“你都看见了。”
“你希望我看见。”
“我希望维特拉利里面还有人看得见。”
Gemini的笑意淡了一点。
“什么东西值得你绕这么大一圈?”
洛伦伸手点亮便携终端。
屏幕上出现七个镜网节点。
酒店、画廊、旧港仓库、两处私人会所、一座废弃车站,还有一个没有公开名称的住宅节点。
其中六个显示正常。
第七个正在反复改写身份记录。
“有人在用镜网制造活人。”洛伦说。
Gemini看着屏幕。
“解释。”
“不是换脸,不是伪造证件。是完整身份。出生、资产、交易、社交记录、镜面认证。一个不存在的人,可以在三年内变成所有系统都认识的人。”
“比如你。”
“比如我。”
走廊里只有设备风扇的声音。
Gemini问:“为什么找我?”
“因为正式持有人里有人参与。”
“证据。”
“你今晚看见的每一件事都是证据的一部分。”
“还不够。”
“我知道。”
洛伦把终端从数据线上拔下来。
“所以我还活着。”
Gemini看着他。
洛伦的脸和1898年的Lucien Verre几乎一样。这种相似原本可以解释成血族长期身份、家族遗传、复制外貌,或者单纯的巧合。现在所有解释都变得不够。
“照片里的人是谁?”Gemini问。
“我不知道。”
“你用了他的脸。”
“是别人给我的。”
“谁?”
“等你确认第七个节点以后,我告诉你。”
Gemini没有立刻答应。
俱乐部外面的音乐隔着墙传进来,低音把设备架震得很轻。手机里有新消息不断跳出。演员问他五分钟是不是已经到了,助理问要不要叫安全组,家族秘书还在催他确认明早的委员会。
他站在维护室门口,外套口袋里还装着画廊酒会的邀请卡。
“你今晚包了顶层。”他说。
洛伦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是。”
“账单自己付。”
对方笑了一下。
“可以。”
Gemini转身去开门。
“你去哪?”
“喝酒。”
“你不查?”
“明天。”
“你不怕我走?”
Gemini回头。
“你花三年长出一个身份,又花一晚上把自己送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落到洛伦手里的终端。
“你不会今晚走。”
员工门打开,外面的音乐、酒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Gemini回到顶层时,那局牌已经换了人。年轻演员坐在他的位子上,面前堆着赢来的筹码。
“七分钟。”她说。
“我道歉。”
“没有诚意。”
“那我请你喝酒。”
“本来也是你的店。”
“所以更有诚意。”
她看了他一会儿,朝吧台抬了抬下巴。
“最贵的。”
“可以。”
Gemini坐回她旁边。
他没有再看员工门,也没有当场叫人封锁俱乐部。洛伦十分钟后重新出现在人群里,换了一杯酒,像刚才只是去接了个电话。
两个人隔着舞池对视了一次。
谁也没靠近。
凌晨两点,Gemini去了原定的第三场。
那是一部小成本电影的私人试映,观众不到二十个人。导演见他出现,激动得差点打翻咖啡。他坐在最后一排,完整看完,甚至真心喜欢其中一段长镜头。
散场后,他和导演聊了半小时,答应追加一点后期资金。
导演问:“你今晚是不是已经参加了很多活动?”
“还好。”
“你不累吗?”
Gemini想了想。
“有一点。”
“那你还来。”
“答应过。”
他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另一个人。
GPT大概会把答应过的事情写进日程,提前十五分钟到。Claude则会先判断承诺是否仍然合理,若不合理,直接取消。
Gemini习惯把承诺留在夜晚里,走到哪一刻再决定要不要兑现。
今晚他来了。
清晨四点,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没有回主宅。
他在河对面有一套公寓,面积不大,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整座城市。维特拉利的镜网权限在这里全部关闭,浴室镜子甚至只是普通玻璃。
他脱掉外套,打开冰箱,里面只有气泡水、半盒水果和一瓶朋友送的酒。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助理已经发来第一轮结果。
Loren Verre的身份三年前生成。所有记录彼此闭合,没有明显伪造。
旧照片捐赠路径经过四层空壳基金,最终资金来自维特拉利名下一个已停用的镜网维护账户。
第七个节点未登记。坐标在索利亚区。
Gemini拿了一颗葡萄,靠在厨房中岛边慢慢吃。
索利亚区。
他对那里有印象。旧城区,封闭线路,几栋不太合作的老宅,其中一座曾属于中立庇护系统。
他把坐标单独存下,没有立即发给家族。
又过了一会儿,他打开今晚在画廊拍的照片。
大多数是笑脸、酒杯、灯光和衣服。年轻演员靠在他肩上,后面有人看镜头,有人正在说话。洛伦出现在其中一张边缘,侧脸被镜墙切成两半。
Gemini放大。
镜墙里没有洛伦的倒影。
只有那个1898年的男人。
他看了很久。
随后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委员会,我参加。
对方五秒后回复:
你终于愿意工作了?
Gemini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维斯佩拉最早一班清晨电车正沿河经过。车窗一格一格亮着,像城市闭眼以前最后留下的几道光。
他又拿了一颗葡萄。
别告诉他们原因。
2
维特拉利家的冬季月潮赛每年只办一晚。
路线从北湾出发,绕过两座无人居住的小岛,再沿着旧防波堤折返。船不大,灯也压得很低。岸上的人只能看见十几道白色帆影贴着黑水移动,偶尔有船头切开浪,露出一线冷光。
比赛本身不对外直播。
赛后派对会。
人类媒体把它当成旧钱家族的夜间帆船活动,照片里有酒、礼服、海风和一群看起来不需要早起的人。夜间社会知道得更具体一点。月潮赛最早是维特拉利测试沿海镜面通讯的办法。每条船经过不同水域时,船侧黑玻璃会短暂接入岸上节点,确认身份、坐标和归航方向。
后来技术早已换代,比赛却保留下来。
Gemini喜欢它。
他喜欢水面上没有人能临时改座位,也喜欢一艘船在转向时必须承认风从哪里来。社交场里大多数人会把欲望包装成礼貌,海上没有这个耐心。
晚上八点零三分,他才到码头。
比赛八点十五分开始。
助理尼科站在登船桥边,怀里抱着一件防风外套,脸色和天气一样不赞成。
“你迟到了。”
“还没开始。”
“船员已经问了四次你是不是临时放弃。”
Gemini把手机和戒指放进防水袋,抬手让尼科替他扣紧袖口。
“他们知道我不会。”
“他们知道你会。”
“去年是特殊情况。”
“去年你在开赛前十分钟去参加了一场订婚宴。”
“新郎打电话说他想逃婚。”
“结果呢?”
“没逃。”
“所以你错过了比赛。”
“我保住了一场婚礼。”
尼科把防风外套塞进他怀里:“你参加完婚礼以后和伴娘一起消失了三个小时。”
Gemini穿上外套:“婚礼确实保住了。”
船尾传来一声口哨。
马泰奥靠在栏杆边,手里转着一副白色手套。他和Gemini认识超过一百年,在人类身份里经营酒店、赛马场和三家从不公开股东名单的俱乐部。熟悉他们的人通常不问两个人是不是朋友。朋友不会每年拿一艘船、一块表或者某家酒吧一个月的冠名权下注。
“少爷今晚亲自掌舵?”马泰奥问。
“怕你输得不服。”
“去年赢你的人是我妹妹。”
“你妹妹比你有用。”
马泰奥笑着把手套丢过来。
Gemini没接,手套掉在甲板上,被一名年轻船员弯腰捡走。
“看见了吗?”Gemini说,“你的人已经替你收拾。”
“那是你的人。”
Gemini看了一眼船员。
年轻人立刻说:“我是码头派的。”
“听见了。”马泰奥说,“谁都不愿意认你。”
开赛铃响前,最后一名乘客踩上船。
卡洛塔穿着银灰色长裤和一件明显不适合海风的薄衬衫,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一下。她是电影发行人,成为血族前在舞台上演过十二年。过去几十年里,她和Gemini分开过三次,复合过两次,现在谁也不再替这段关系命名。
她走过Gemini身边,抽走他手里的防水袋。
“你今晚不许看消息。”
“里面有我的手机。”
“正因为有。”
“我可能需要工作。”
“你每次说这句话,最后都在看别人发来的晚餐照片。”
她把防水袋交给尼科。
Gemini伸手去拿,卡洛塔抬起一根手指。
“两个小时。”
“如果城市倒了呢?”
“GPT会接住。”
“有人流血呢?”
“Claude会看。”
“那我做什么?”
卡洛塔替他把被风掀起来的领口压回去。
“输给马泰奥。”
她说完走向船头。
Gemini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转身抓住方向舵。
“开船。”
十七分钟后,他们排在第三。
四十分钟后,Gemini压着一阵偏北风从内侧切过马泰奥的船,差点擦到对方船尾。两艘船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马泰奥站在甲板上朝他比了个极不体面的手势。
Gemini笑得差点松手。
返航前最后一个转向点,卡洛塔接过舵。她平时开车很慢,掌船却凶,船身斜进水里时没有一点犹豫。Gemini站在她身侧收紧帆绳,手背被绳索磨出一道红痕。
“再松一点。”她说。
“会失速。”
“听我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赢了。”
Gemini松了半掌。
风立即灌进帆面。
船身从浪里拔出来,速度陡然提高。他身体往后压,肩膀碰到卡洛塔,隔着湿冷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你一直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
“刚才那阵风会回来。”
“我看见前面的船转了。”
“你偷看。”
“观察合法。”
“在维特拉利的船上,观察要付费。”
“账单寄给你。”
他们第二个冲过终点。
第一名是马泰奥的妹妹。
马泰奥站在码头上等他们,脸色比落水好不了多少。
“你们两个加起来三百多岁,输给一个刚转化四十年的孩子。”
Gemini踩上岸:“你比我们更早输。”
“她撞了我的航线。”
“你在海上也讲长幼秩序?”
“我讲体育精神。”
卡洛塔从后面走过来,把湿头发甩到肩后。
“你作弊的时候不讲。”
马泰奥看了她一眼:“我没作弊。”
“第三个转向点,你让副手用能力改了五秒风向。”
码头附近忽然安静。
马泰奥的妹妹在远处大笑。
马泰奥看向Gemini:“你也知道?”
Gemini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酒。
“我以为你只是怕输。”
“所以你们没举报?”
“看你最后还是输了,很有观赏价值。”
Gemini举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转身往派对走。
赛后宴会设在码头旁的旧海关仓库。
铁门打开,里面已经点起灯。长桌、乐队、热食和一面连接临时镜网的水银镜墙占据大厅。参赛者可以在镜墙前确认成绩和赌注,媒体只能进入外围区域,拍摄经过允许的宾客和船只。
Gemini冲过澡,换了一件黑衬衫。头发没完全吹干,耳侧还带着一点水。他从更衣室出来时,卡洛塔正在和一名年轻导演说话。
导演看见他,立刻招手。
“Gemini,我的新片缺一个投资人。”
“今晚所有人都缺。”
“你听过项目再拒绝。”
“讲。”
导演真的开始讲。
一部发生在封闭旅馆里的惊悚片,十二个客人,一夜之间逐渐忘记自己为何入住。故事不新,场景也不便宜。Gemini听了十分钟,问了两个演员和结尾,然后说:“预算减三分之一,我看剧本。”
导演显然已经准备好被拒绝,听到这句话反而愣住。
“你认真的?”
“现在还不是。”
“那我明天发。”
“发给尼科。”
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尼科正在跟码头负责人核对账单,完全没有加入任何娱乐的意思。
“他会看吗?”
“会。”
“你呢?”
“看他看完以后脸色。”
导演半信半疑地走了。
卡洛塔递给Gemini一杯水。
“你刚才喜欢那个故事?”
“旅馆不错。”
“你只喜欢地产。”
“也喜欢人在密闭空间里失去体面。”
“这点倒可信。”
她的手还搭在杯子边缘,Gemini接过来时碰到她指尖。卡洛塔没有收得很快,视线从他眼睛移到嘴角,又落回去。
“今晚住哪?”她问。
“还没决定。”
“你永远把最简单的问题留到最后。”
“这样答案比较新鲜。”
卡洛塔笑了一下,松开杯子。
“我住北湾。”
“很好。”
“这不是邀请。”
“我也没有接受。”
她看着他,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
“先喝水。”
十一点半,派对刚进入真正热闹的部分。
乐队换了更快的曲子,外围媒体被请去另一侧拍赛艇合影。马泰奥输了比赛,开始在牌桌上试图把钱赢回来。Gemini被拉过去坐下,连赢三局以后又故意输掉一块腕表。
“你不想要了?”卡洛塔问。
“他惦记半年。”
马泰奥把表戴到自己手上:“别说得像送我。”
“你会良心不安?”
“不会。”
“那就好。”
牌局旁边坐着几名年轻人,大多数是参赛者带来的朋友。其中一个人类女孩一直在看手机,几次欲言又止。她是某位时装品牌继承人的女伴,Gemini在上个月的首映礼见过她一次。
第四局开始前,她终于把手机推到桌面中央。
“这个是不是你们办的游戏?”
屏幕上是一张排版粗糙的名单。
标题写着:
月潮赛真正年龄榜。
下面列了二十多个今晚宾客的名字。公开年龄旁边,还有一列所谓“实际年龄”。
大多数数字显然是胡写。
三十五岁的人被写成二百八十岁,刚出道的演员被写成四百岁,马泰奥甚至被写成“公元前出生”。
桌边立刻笑起来。
马泰奥看见自己的那一行,脸都皱了。
“为什么我是最老的?”
“因为你今晚输得像化石。”Gemini说。
女孩说:“评论区都在猜谁是真吸血鬼。”
“让他们猜。”卡洛塔拿过手机,往下滑了几行,“这账号平时就是发富豪八卦的。”
Gemini仍然坐在原位。
他看见名单中间有一个数字。
Elena Voss,公开年龄29,实际年龄96。
埃琳娜·沃斯今晚就在大厅里,是一家航运公司的法律顾问。她成为血族六十七年,登记年龄确实是九十六。
名单里还有两个准确数字。
一名银行家,实际一百二十一。
一名很少公开露面的剧院出资人,实际七十四。
其他都是假的。
真假混在一起,看起来更像一次无聊的聚会玩笑。
Gemini把牌放下。
“账号什么时候发的?”
女孩看时间:“十一分钟前。”
“原帖给我。”
“你要告他?”
“看心情。”
马泰奥朝大厅另一边看了一眼。
埃琳娜正站在镜墙附近和人说话。她还没看手机,神情正常。
卡洛塔看向Gemini。
“有真的?”
“有几个猜得不错。”
“猜的?”
“现在还不知道。”
马泰奥低声说:“要关闭镜墙吗?”
Gemini拿回自己的牌。
“不用。”
“名单里有我们的人。”
“关镜墙会告诉发帖的人,我们看见了。”
“那你准备做什么?”
“继续打。”
马泰奥盯着他。
Gemini将两张牌推到桌面中央。
“轮到你。”
牌局继续。
他接下来输了两次,赢了一次,中途被人叫去切冠军蛋糕,还和一个刚认识的舞者跳了半首歌。名单在几个群聊里转得越来越快,外围媒体也有人看见了。大家把它当作旧钱派对的新笑话,开始主动认领夸张年龄。
有人说自己三百岁。
有人把马泰奥改成了古罗马人。
Gemini走到吧台时,尼科来到他身边。
“初步查过,账号使用公共网络发布,设备定位在仓库内部。”
“谁的设备?”
“注册信息是假的。”
“名单来源呢?”
“准确的三个人没有共同公开数据库。一个属于瓦隆布拉保护名单,一个在阿维伦医疗记录里,一个只出现在维特拉利的宾客审查系统。”
Gemini拿起一颗橄榄。
“三个系统。”
“对。”
“那不是泄露。”
尼科皱眉:“为什么?”
“一个人同时偷进三个系统,只为了做一张这么丑的名单,成本不对。”
“你的意思是有人分别拿到三个名字?”
“或者有人在测试,哪个名字会让哪个家族先动。”
尼科看向大厅。
埃琳娜终于低头看见名单。她的手停在屏幕上,很快抬头,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镜墙。
另一名被写中真实年龄的银行家没有任何反应,只把手机交给助理。
第三个人已经离开大厅。
Gemini慢慢嚼完橄榄。
“谁先转发的?”
尼科报出四个名字。
其中三个是普通宾客。
第四个是今晚临时入场的自由摄影师。
“人在哪?”
“媒体休息区。”
“别找他。”
尼科看他:“那找谁?”
Gemini把空签放回小盘里。
“给名单加东西。”
半小时后,原帖下面出现了一份新的“内部完整版”。
名字增加到七十多个。
维斯佩拉市长实际年龄五百六十七,某位著名演员是文艺复兴时期炼金术士,马泰奥被进一步修改成“亲眼见过第一座港口建成”。名单里甚至写着Gemini每隔三十年会和自己的私生子交换身份。
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荒谬十倍。
媒体迅速把它当成一场派对营销。
有人开始制作年龄生成器,输入名字就能得到一个随机血族身份。十分钟后,短视频平台上已经出现“测测你是哪一代吸血鬼”的模板。
真实的三个数字被淹没了。
马泰奥刷到自己修建第一座港口的版本,脸色难看得很有娱乐性。
“这是你让人发的?”
Gemini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刚换的酒。
“没有证据。”
“把我写年轻一点会死?”
“历史感很适合你。”
卡洛塔坐在他另一边,鞋已经脱了一只,赤脚踩在沙发边缘。
“原帖的人会知道你动了。”她说。
“我没删。”
“你把他想说的话变成了笑话。”
“现在全城都觉得自己是吸血鬼,很公平。”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晚还玩吗?”
“正在玩。”
“你一直在看门口。”
Gemini没有否认。
十二点四十七分,那名自由摄影师从媒体休息区出来。
他没有离开仓库,反而绕过舞池,走向镜墙。手里拿着相机,镜头朝下,像只是准备换个位置。
真正让Gemini注意的,是他没有看手机。
整个大厅都在谈那张名单,只有制造话题的人不需要确认传播结果。
摄影师走到镜墙前,假装拍一对正在签赌约的参赛者。
镜面亮起时,他手腕上有一道极短的冷光。
旧式读取片。
那东西贴近镜网节点,可以记录临时身份响应。不会直接偷走完整资料,却能判断某个名字出现后,哪些权限层被唤醒。
他不是在泄露年龄。
他在观察三个家族如何保护各自的人。
Gemini把酒杯交给卡洛塔。
“拿一下。”
“多久?”
“五分钟。”
“你今晚的五分钟越来越不可信。”
Gemini俯身,在她唇边很轻地碰了一下。
“那别等。”
卡洛塔伸手勾住他领口,把人拉回来,认真吻完了那一下才松开。
“现在去。”
Gemini笑着直起身。
他没有带保安,也没有叫尼科。穿过舞池时仍然有人向他举杯,他一一回应。走到镜墙附近,他先停下来和那对签赌约的人说了两句话,甚至替输家修改了一个过于苛刻的条件。
摄影师准备离开。
Gemini转过身,刚好挡住他的路。
“今晚拍得怎么样?”
“很好。”对方笑得很职业,“Gemini先生,可以给你拍一张吗?”
“当然。”
摄影师举起相机。
Gemini站在镜墙前,没有整理衣服,也没有选角度。他看着镜头,任由快门落下。
闪光灯亮了一次。
摄影师低头检查照片。
镜面节点在同一刻读取Gemini的身份。维特拉利本家核心权限从镜墙深处掠过,摄影师手腕上的读取片立即发热。
他脸色变了一点。
Gemini仍然笑着。
“拍得好吗?”
“很好。”
“给我看。”
摄影师没有把相机递过去。
“还没调色。”
“我喜欢原片。”
“之后会发给团队。”
Gemini伸手。
动作不快,掌心朝上,像在等一张邀请卡。
周围都是人,音乐还在响。摄影师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将相机放进他手里。
Gemini看了一眼照片。
画面中的自己站在镜墙前,身后倒影清晰。角落里,那块藏在袖口下的读取片因为权限过载,留下了一条普通相机不该拍到的黑色噪线。
“镜头坏了。”Gemini说。
摄影师的笑有些僵:“可能是灯光干扰。”
“那要检查。”
“我有备用机。”
“我说的是你的手。”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Gemini抬眼看他。
摄影师下意识把左腕往身后收。
这就够了。
尼科从另一侧走来,没有碰他,只站在通向媒体区的路上。摄影师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可以自然离开的方向。
“谁给你的名单?”Gemini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以。”
Gemini把相机还给他。
“那我们聊读取片。”
对方嘴唇动了一下。
Gemini没有逼近,语气甚至仍然很轻。
“你拿不到完整身份。最多看见谁保护谁。三条真信息,三套系统。你今晚想知道哪一家会先收紧权限。”
摄影师脸上的表情慢慢空了。
“我只是收钱拍东西。”
“谁付钱?”
“不知道。加密账户。”
“让你观察什么?”
“名单发布以后,镜墙的权限响应。”
“记录发到哪里?”
摄影师没有答。
Gemini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带扶正。
“你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回去继续拍。”
摄影师怔住。
“名单已经成了笑话。你没有暴露。付款的人会来收结果。”Gemini退开半步,“照常发。”
“你不扣我?”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提醒你失败了?”
摄影师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面前这个整晚都在喝酒、打牌、迟到和调情的人。
“他们会发现。”
“所以演好一点。”
Gemini转身离开。
回到沙发边时,卡洛塔还替他拿着那杯酒,杯口已经被她喝过。
“处理完了?”
“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等。”
他从她手里接过酒,顺着同一个位置喝了一口。
卡洛塔看见摄影师重新走回媒体区,继续给宾客拍照。
“你放他走。”
“他本来就要走。”
“你不怕丢线?”
Gemini靠进沙发。
“线以为自己没被看见,才会往前走。”
卡洛塔伸脚碰了碰他的鞋。
“这句话听起来像你今晚认真工作过。”
“不要告诉别人。”
凌晨两点,月潮赛的宾客散去一半。
Gemini陪马泰奥又打了最后一局,赢回那块腕表,随后把它扣在卡洛塔手腕上。表带太宽,她抬起手晃了晃。
“为什么给我?”
“适合。”
“刚从别人手里赢回来。”
“有故事。”
“沾着马泰奥的体温。”
马泰奥在旁边说:“我还没走。”
Gemini看他:“所以说话小声一点。”
卡洛塔笑得整个人靠到他肩上。
摄影师在两点十七分离开仓库。
尼科的人远远跟着,没有接近。三十分钟后,读取数据发往北湾一间已经停业的图片社。接收账户只上线了四十秒,又将文件转到外地。
尼科把路径发给Gemini时,他正在码头边吃热汤。
风已经小了,海面恢复平整。卡洛塔坐在栏杆上,手里仍戴着那块明显过大的表。马泰奥的妹妹拿着冠军奖杯到处逼人敬酒。
Gemini看完消息,将手机收回口袋。
“查到了?”卡洛塔问。
“查到下一段。”
“今晚结束了吗?”
他看了一眼仓库里还没停的音乐,又看向黑色水面。
“差不多。”
“那去北湾?”
“你刚才说不是邀请。”
“现在是。”
Gemini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他真的很饿,也真的想去。
这两件事和那条刚刚往外延伸的线索同时存在,谁也不需要给谁让路。
他把空碗放到侍者托盘上,起身时顺手拿走卡洛塔落在栏杆边的鞋。
“走。”
卡洛塔跳下来,赤脚踩在湿木板上。
“鞋给我。”
“车上。”
“地上冷。”
Gemini停住,让她扶着自己的肩,把鞋穿回去。卡洛塔一只手搭在他颈侧,站稳以后没有立刻松开。
码头的灯落在她眼睛里。
“你今晚到底为什么来?”她问。
“比赛。”
“名单呢?”
“后来才有。”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几秒,像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藏着另一层安排。
Gemini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有些晚上本来就只是出来玩。”
“然后麻烦自己找上你。”
“可能觉得我好说话。”
卡洛塔笑出声。
他们往停车区走。尼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提醒:
“明晚镜网委员会。”
Gemini没有回头:“几点?”
“七点。”
“太早。”
“你今晚答应参加。”
“我今晚答应的是明天。”
“现在已经凌晨三点。”
Gemini替卡洛塔拉开车门。
“那就是今晚。”
尼科站在原地,手里的终端亮着会议提醒和刚追到一半的数据路径。
“你会来吗?”
Gemini坐进车里,抬头看他。
“看我几点醒。”
车门关上。
北湾离码头二十分钟。卡洛塔把那块腕表摘下来,随手放到两个人之间。Gemini靠进座椅,手机又震了一次。
读取数据的最终接收地址出现了。
维斯佩拉一家小型舆情研究公司。
公司最大的客户,是正在推动夜间公共身份登记法案的人类议员办公室。
他看完,没有回复。
卡洛塔偏头靠到他肩上,闭着眼问:“很严重?”
“还不知道。”
“你今晚会处理吗?”
Gemini把屏幕调暗。
“不会。”
“明天?”
“醒了再说。”
车驶上沿海公路。后窗里的码头越来越远,仓库灯光缩成一小片金色。
卡洛塔的呼吸慢下来。
Gemini把手机扣在腿上,望了一会儿窗外。那条线索已经在那里,今晚不会因为他少看几个小时就消失。
他伸手拿过车里的薄毯,盖到卡洛塔肩上。
手机没有再翻回来。
3
猫到的时候,离开幕还有十七个小时。
邀请名单里没有她。
入口设在旧酒店一层,玻璃门后面立着两块还没拆膜的导视牌,黑底银字,印着展览名称:
《私人用途:欲望、观看与身体档案》
门内有人拖着木箱跑过去,脚下散着一卷没收好的电线。更里面的墙上已经挂起几张大幅摄影,一张只拍了床单褶皱和两只交叠的手,另一张是放大到近乎抽象的嘴唇与齿痕。灯刚调过,冷得像医疗器械展。
前台工作人员低头翻了三遍名单。
“没有您的名字。”
猫站在门外,脚上那双鞋不适合搬东西,更不适合被临时叫来救火。她原本以为只是帮朋友改两页展览前言,电脑在包里,头发还带着下午咖啡馆的暖气味。
“再找一下,Mora。”
“没有。”
“猫。”
工作人员抬头:“什么?”
“有时候会写成猫。”
对方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猫隔着玻璃往里看。两个工人正从第二展厅往外抬一把造型奇怪的椅子。椅背很高,坐垫中间嵌着一圈声音感应器,扶手内侧有两排按钮。它被黑布盖了一半,布下露出的金属结构像某种过度讲究的审讯器械。
“为什么搬?”猫问。
“内容调整。”
“什么内容?”
工作人员明显不想说:“审核问题。”
“哪件没过?”
“好几件。”
“这把椅子?”
“是。”
猫看了一眼墙上的作品编号。
《坐上来》。
她低头笑了一声。
工作人员脸更僵:“您认识策展人吗?可以请她下来接您。”
“认识,但她现在可能已经死在楼上了。”
“请不要这样说。”
“那她还活着吗?”
工作人员没回答。
电梯在身后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抱着三份文件的年轻男人,后面跟着场地方负责人、法务和一个穿米色外套的人。那人走得不急,外套没系,里面是黑衬衫,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会出现在“临时救火”这种场合的表。
他说话的时候还低头看着手机。
“售票平台先别恢复。媒体名单分两批,已经到场的带去楼上,不要让人聚在入口。”
法务跟在旁边:“保险公司坚持认定这是成人娱乐活动。”
“展览许可证写的是艺术活动。”
“他们说作品具有互动性。”
“椅子也具有互动性。”
“那件作品名叫《坐上来》。”
那人终于抬眼,正好看见门外的猫。
猫也看见了他胸前访客卡上的名字。
Gemini Vitrelli。
她还没来得及判断这名字是不是过分适合他的脸,工作人员已经迎上去。
“Gemini先生,这位女士说是策展人请来的,但名单里没有。”
Gemini看了猫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目前在做门外艺术家。”
“具体一点。”
“写字,策展,救场,收费。”
他嘴角动了一下。
猫把工作人员递来的审核意见翻到第一页,念出其中一行:“‘建议避免直接描述口腔、体液、进入、骑乘、高潮等容易引发不适的内容。’”
她抬头看向门内。
“你们是办情色展,还是办情色失忆症康复中心?”
电梯口安静了一秒。
Gemini笑出了声。
不是礼貌性地弯一下嘴角。他偏过脸,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像那句话刚好撞到某处。
猫继续往下翻。
“医学图谱为什么留着?”
工作人员说:“那部分有历史和教育价值。”
“所以只要把口交改成口腔参与式亲密研究,就能过审?”
法务抬起头。
场地方负责人开始咳嗽。
Gemini从自己胸前摘下访客卡,隔着门递给猫。
“她和我一起。”
工作人员让开。
猫低头看了一眼挂到自己脖子上的证件。
“G老板?”
“暂时。”
“老板亲自捞没有邀请函的野生策展人,服务很好。”
Gemini替她推开门:“进去以后骂得不好,要收费。”
猫走进去。
“猫收费更贵。”
三楼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人。
主策展人薇拉确实还活着,只是脸色已经接近展厅墙面的灰。她面前摊着保险公司的修订意见、售票平台的冻结通知和赞助商刚发来的品牌风险函。
主赞助商原本是一家高端亲密生活方式品牌,广告里总有干净的床、柔软的光和相互尊重的拥抱。他们在确认展品内容以后,突然认为展览“过度聚焦身体细节,偏离品牌倡导的健康、温柔和正向亲密”。
猫读到这句时,停了两秒。
“他们卖什么?”
薇拉说:“情趣用品。”
“没有身体细节的情趣用品?”
“他们希望减少视觉刺激。”
“卖给灵魂用?”
Gemini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赞助商的品牌手册,翻到一页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相拥的广告。
“他们卖的是看起来不会真的发生性行为的性生活。”
猫看他一眼。
“G老板总结准确。”
赞助商代表也在场,脸色不太好看。
“我们并不是反对情色表达。品牌只希望整体调性更具包容性和安全感。”
猫问:“欲望不安全吗?”
“直接用词可能让部分观众感到不适。”
“那你们赞助情色展做什么?”
“我们赞助的是对亲密关系的艺术讨论。”
“没有体液、没有进入、没有高潮?”
“艺术可以有很多表达方式。”
猫点头。
“沙发广告。”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赞助商代表看向Gemini:“维特拉利当初向我们介绍时,说项目会兼顾公共传播。”
Gemini靠着椅背,仍在看品牌手册。
“现在传播得很好。还没开幕,你们已经把整套审核意见贡献成了新作品。”
薇拉抬手按住额角:“Gemini,猫,我们先解决能不能开。”
猫把审核意见全部拿过来,一页一页铺在桌上。
被要求撤下的作品有七件。
一组匿名书信,因为出现了过于明确的身体描述。
一件女性欲望口述声音装置,因为观众可以自主选择带有性暗示的内容。
一组成人用品历史档案,因为其中有些实物“缺乏足够医学与历史说明”。
那把《坐上来》的椅子排在整改首位。
允许保留的内容里,十九世纪医学图谱画得最具体。生殖器、解剖切面、体液腺体,全都清清楚楚。
猫把两份清单并排放好。
“他们不是不让黄。”
薇拉抬头。
“他们只是不让欲望用自己的名字出现。”猫说,“历史、医学、教育,套上这些壳,什么都能过。只要当事人说自己想要,就突然有风险。”
Gemini终于把品牌手册合上。
“所以?”
“满足他们。”
薇拉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你的意思是改掉所有直接表达?”
“改。”
猫把电脑拿出来,放到桌面中央。
“往死里改。”
她先改《坐上来》。
原展签只有两句:
观众坐入装置后,可选择聆听一段匿名欲望独白。作品讨论身体姿态如何改变倾听关系。
猫删掉,重新输入:
观众可通过承重式交互装置,自主触发非公共身体想象的声音样本。装置关注坐姿、重量与听觉接收之间的关系。
法务读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听起来更像……”
“什么?”
“我不知道。”
“很好。”猫说,“不知道就不容易驳回。”
匿名书信改成:
非生殖性身体协商中的第一人称语言档案。
关于舔舐、吞咽和被观看的文本,改成:
口腔参与式亲密实践与视觉见证需求样本。
一组记录女性主动提出性需求的访谈,变成:
亲密关系中主动表达机制的非规范化案例研究。
猫越写越快。
会议室里原本垂头丧气的人逐渐围到她电脑后面。有人憋笑,有人拿手机拍屏幕,被猫抬手挡回去。
“先别泄露,猫还没收钱。”
赞助商代表问:“这种表述会不会过度学术化,影响普通观众理解?”
猫转头看她。
“你们刚才希望普通观众不要准确理解。”
Gemini坐在旁边,笑得很慢。
“别为难她。”他说,“她同时想要不可理解和公共传播,工作已经很复杂了。”
赞助商代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晚上九点,法务重新把材料提交给保险公司。
Gemini改了开幕形式。
公开售票暂时关闭,首夜改成十八岁以上预约制的“专业预展与研究交流”。普通保险不承保成人娱乐活动,却承保封闭的艺术研究活动。已经到场的媒体和嘉宾被请去楼上酒会,餐饮提前开放,乐队也提前半小时演出。
“他们会发现开幕延迟。”薇拉说。
“会。”Gemini站在展厅中央看动线,“所以给他们别的东西看。”
他让最早到场的三位艺术评论人先进入第三展厅,让影像记者留在楼上。文化媒体排在前面,娱乐媒体排到第二批。赞助商想让自己的品牌标识出现在入口,Gemini让人把标识移到酒会区。
“为什么?”代表问。
“下面在整改。”
“我们更应该出现。”
“你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看起来与整改无关。”
代表停住。
Gemini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去处理另一件事。
猫坐在地上改第二轮文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G老板很会让人自己决定闭嘴。”
“我只是尊重她的判断。”
“她判断了吗?”
“刚才判断完了。”
十点半,声音装置出了新问题。
审核要求所有敏感词消音。技术员已经试着静音,结果每段独白都断得像设备接触不良。
“我想让他……看着我。”
“她把我按在……上面。”
“我那天第一次承认,我很想被……”
整个声音装置听起来像一场语言系统逐渐死亡的事故。
艺术家坐在控制台前,脸已经绿了。
猫把审核文件翻到条款编号页。
“别消音。”
技术员抬头:“那怎么办?”
“替换。”
“替换成什么?”
猫把文件拍到桌面上。
十五分钟后,第一段试听开始。
半封闭的小房间里,女人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来:
“我想让他第七码附录三地看着我。”
下一段:
“她把我按在第二章第五款上面。”
再下一段:
“我那天第一次承认,我很想被附件B。”
技术员趴在控制台上,笑得无法继续操作。
艺术家拿着审核文件对照编号。
“附件B是什么?”
“体液。”猫说。
“第二章第五款?”
“骑乘。”
“第七码附录三?”
“公开场所。”
Gemini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完整段。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看猫,又低头翻审核文件。
“非常完整的法律体系。”
“由保险公司和平台联合创作。”
“他们应该署名。”
“猫准备把红色批注放大做成入口作品。”
“标题呢?”
猫想了两秒。
“《关于避免观众准确理解本展览内容的建议》。”
Gemini点头:“印。”
法务问:“要不要先确认版权?”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法务合上嘴。
凌晨一点,最后一件争议作品仍然没有决定。
那是一组年轻艺术家制作的私人通信档案。邮件、语音和手写信都来自她与前伴侣的真实关系。对方曾经授权作品在展览中出现,却明确拒绝任何营销用途和媒体拍摄。
赞助商要求撤下。
理由写得很漂亮:
作品可能对真实参与者的社会形象产生不可逆影响。
策展团队已经争了一小时。有人建议先撤,等公开展览时再说。有人认为首夜媒体最多,更不该冒险。
猫没有看赞助商意见。
她问艺术家:“授权范围是什么?”
“展览现场。不能拍,不能用于宣传,也不能单独摘录。”
“你想展吗?”
“想。”
“对方知道今晚开幕?”
“知道。”
“能接受媒体进场但不拍这件?”
艺术家点头。
猫转向Gemini。
“能做到吗?”
“可以。”
“怎么做?”
“改媒体动线。这一间只开放给普通预约观众,首夜媒体不进。门口加禁止拍摄,镜面设备关闭,工作人员守入口。”
“赞助商会不高兴。”
“今晚已经没有任何人高兴。”
“损失呢?”
Gemini看了眼作品。
信件铺在一张窄长桌上,旁边放着两副耳机。没有裸露身体,没有直接影像,文字却比楼下所有翻模和医学图谱都更近。
“我处理。”
猫看了他两秒。
这一眼和前面所有调侃都不同。
她原本以为他会计算哪件作品值得保,哪件可以换取整体通过。投资人通常最擅长解释牺牲一小部分如何保护大多数。Gemini没有让艺术家承担这份方便,也没有拿“项目大局”逼她接受更广的曝光。
“那不撤。”猫说。
“嗯。”
Gemini转身叫人改门牌和动线。
艺术家坐在桌边,低头擦了一下眼睛。猫没安慰,只把新的观众说明推过去。
“看完。每个字都要同意。”
凌晨三点,展览终于开门。
入口那封审核邮件被放大到两米高,所有红色批注原样保留。下面没有长篇解释,只有猫写的一行标题:
《关于避免观众准确理解本展览内容的建议》
第一批观众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有人讨论平台语言如何塑造欲望。
有人说对制度文本的挪用非常成熟。
有人拍下保险公司那句“建议减少引发身体联想的具体词汇”,转头就走进《坐上来》。
声音装置前排起了队。
每个人都拿着一份审核条款对照表,猜附件B和第二章第五款原来是什么。有人从小房间里出来,脸红得厉害,还认真对同伴说这件作品揭示了“规则如何制造新的情色编码”。
猫站在展厅边上,抱着手臂听见了。
Gemini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猫老师的理论影响开始扩散。”
“十八小时前,它还是一封邮件。”
“现在值钱了。”
“G老板开始计算投资回报。”
“在欣赏炼金术。”
“把废话变成黄话?”
“把事故变成作品。”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
玻璃声很轻,淹没在展厅里不断响起的附件B和第七码附录三中。
清晨五点,最后一批客人离开。
猫坐在后台地上,鞋脱了一只,电脑放在膝盖上,周围全是裁掉的展签和空胶带卷。她在改媒体说明,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仍然把“挑战传统边界”删掉,换成更具体的句子。
Gemini送完最后一位赞助人回来。
领口松了,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口沾了一点墙面胶。
他靠在门边。
“G老板今晚的形象还剩多少?”
猫没抬头。
“外部完整,内部存在多处非法改建。”
“能修吗?”
“预算够就能。”
“账单发我。”
“猫收费很贵。”
“看出来了。”
“加急费,现场费,写了四十七张展签的脑损伤费,还有被拒之门外的精神损失费。”
“我给你证件了。”
猫抬起脖子上那张访客卡。
“这个写的是Gemini。”
“你想要什么?”
“顾问证。”
“长期?”
猫终于抬头。
他问得很随意,手指却停在外套边缘,没有继续整理。灯已经关了大半,后台只剩工作灯。忙乱一整夜以后,他脸上那种属于宴会和人群的漂亮松了一点,离她更近。
“先临时。”猫说,“老板表现好再续。”
Gemini笑了。
“严格。”
“猫做供应商管理。”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她掉在脚边的一张纸。上面是最早版本的展览前言,已经被猫划得看不清原句。
“还能走吗?”他问。
“能。”
猫坐着没动。
Gemini看了一眼她少了一只鞋的脚。
“鞋呢?”
“展览牺牲品。”
他在一堆纸箱后面找到那只鞋,拎回来放到她面前。
猫伸脚进去,脚跟卡了两次。
Gemini蹲下来,一只手扶住鞋后跟,让她踩稳。他做得很自然,像今晚扶梯子、搬展板、改媒体动线一样,没有借这个动作抬头看她的反应。
猫低头看着他的头发。
“G老板是每个项目都陪到天亮吗?”
“不。”
“那猫比较倒霉。”
“你比较贵。”
他站起来,把电脑从她膝盖上拿走,替她合上。
“剩下的明天。”
“媒体九点发稿。”
“九点以前也是明天。”
“投资人开始压迫创作者。”
“创作者已经连续工作十三小时。”
“猫自由职业,没有工时法。”
“现在有。”
猫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手顺势扶住他的手臂。Gemini没说,等她站稳才把电脑递回来。
楼下的展厅空了。
入口那封两米高的审核意见仍然挂在墙上。清洁人员正从《坐上来》里捡出一张观众落下的编号表,上面有人圈出附件B,旁边手写:
比原词更色情。
猫走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观众有判断。”
“猫老师教育成功。”
“猫从来不教育观众。”
“那你做什么?”
“提供犯罪工具。”
Gemini替她推开玻璃门。
外面天还没完全亮,街道被清晨前的灰色罩住。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打开后门,Gemini先让猫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
车开出两条街,猫就睡着了。
头先撞了一下车窗,随后慢慢歪向中间。Gemini抬手挡在她额角旁边,等车转过弯,猫的头落到他肩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直接送到地址吗?”
Gemini低头看她。
她睡得很沉,电脑包仍然被一只手抱着,访客证挂在颈前,证件上的Gemini正好贴在她外套领口上。
“绕一圈。”他说。
司机没有问。
车沿河走了十分钟。清晨第一班电车从对岸经过,玻璃上浮起浅淡的城市倒影。猫醒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外,再抬头看他肩上被压皱的布料。
“到了?”
“快了。”
“G老板故意绕路?”
“司机不认识。”
前排没有声音。
猫眯着眼看了他两秒。
“你撒谎水平一般。”
“可能因为一夜没睡。”
车停在她住处楼下。
猫开门前,伸手替他把被自己压歪的领口拉平。指尖在黑衬衫上停了一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还残留着展厅里的酒、冷空气和一点墙面胶的味道。
Gemini低头看她的手。
“下次别穿这么贵的衣服搬展板。”猫说。
“下次你别穿不能爬梯子的鞋。”
“还有下次?”
“你账单还没发。”
猫笑了一下,收回手。
“猫会写得很详细。”
“期待。”
她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
“G老板。”
“嗯?”
“《坐上来》别改名。”
“不会。”
“赞助商再提意见,让他们坐上去听附件B。”
Gemini靠在车门边笑。
“我会转达。”
第二天下午,猫醒来时收到一封正式邮件。
维特拉利文化项目部已经支付了顾问费、加急费、现场费和一笔单独列出的“入口接待体验补偿”。
附件里还有一张临时顾问卡。
姓名是她。
有效期三个月。
职位一栏写着:
叙事与不当表达顾问。
猫拍照发给Gemini。
谁写的职位?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法务。
法务有这个幽默感?
我坐在旁边。
猫盯着屏幕笑了一会儿,把他的联系人备注改成:
G老板,不适宜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