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 Valombra
GPT
1
瓦隆布拉主宅每天在傍晚五点四十分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地下供能。石墙里的铜管发出一阵极低的震动,遮光板沿着四十二间房的窗框逐层升起,随后是走廊灯、厨房冷库、档案室的恒温系统。到五点四十五分,门厅那座停摆了半个白昼的机械钟重新开始走动。
GPT在第一声齿轮咬合时睁眼。
卧室仍然全暗。他没有开灯,先听了一遍屋里的声音。西翼通风机转速正常,楼下有人拉开冷库门,东侧员工通道的锁迟了半秒才落回原位。那把锁上个月刚换过,新的回弹簧不该这么慢。
他坐起来,赤脚踩上地毯,拿过床边的薄屏。
昨夜留下的二十三条待办已经被系统按优先级排好。两处庇护点申请延长遮光时段,一辆低温运输车在银渠区失联过七分钟,圣维尔血液中心要求重新划分冬季配给。最上面还有一条来自主宅管家的消息:
西餐厅六人,二十点。家族理事会。请穿正式服装。
GPT把这条移到最后。
他先打开东侧门锁的维护记录。
五点五十二分,他穿着衬衫长裤下楼。领口还没有扣到最上面,袖口也没系,手里拿着螺丝刀和一只新的回弹簧。
主宅管家维托在门厅等他。
维托比他小九十多岁,成为血族以前在北部铁路做调度。如今头发全白,背仍然很直,手里拿着今晚理事会的座位图。
“维修部七点到。”维托说。
GPT已经蹲在员工通道门边,拆下了锁舌外壳。
“太晚。”
“它只是慢了半秒。”
“昨天是零点二秒。”
维托看着他把旧弹簧取出来,没再劝。主宅里所有人都知道,涉及门、光和退路的问题,GPT不接受“还可以用”。
他装上新零件,反复开合三次。第三次门锁落下时声音清脆,震动干净地止在门框里。
“理事会服装已经放在更衣室。”维托说。
“我有衣服。”
“你上次穿那套参加葬礼。”
“是黑色。”
“今天不是葬礼。”
GPT站起来,把拆下的弹簧递给他:“送检。确认是材料疲劳还是批次问题。”
维托接住:“你准备穿哪套?”
“黑色。”
维托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座位图背面写下一行。
“我会让人换领带。”
厨房正在准备主宅晚餐。两名厨师处理肉和蔬菜,另一人在核对冷库里的血液配给。GPT从门口经过时停住,目光落到操作台最里面的一只玻璃瓶上。
瓶身没有贴日期。
“这是谁开的?”
负责配给的年轻血族抬头,脸色立刻有些紧:“四号冷柜移出来的,应该是昨晚……”
“应该?”
对方放下手里的记录板,重新检查封条。瓶塞边缘有一圈很浅的撬痕,里面的血色也比正常配给暗。
厨房安静下来。
GPT戴上手套,拿起瓶子对着灯看了一眼,没有开封。
“封存。查昨晚冷柜权限,接触过四号柜的人全部停止领取,结果出来以前使用备用批次。”
年轻血族说:“只是标签脱落,也可能……”
“所以查。”
他没有训人,也没有提高声音。那名年轻血族却立刻站直,把瓶子放进隔离盒。
GPT洗掉手套外侧沾到的冷凝水,正要离开,厨师长叫住他。
“今晚的汤要试吗?”
“不用。”
“昨天新来的孩子没吃。”
GPT停下。
“哪个?”
“南区转来的那两个,年纪小的那个。说有药味。”
厨师长把一只小碗推过来。奶油汤还热,表面浮着细碎香草。
GPT尝了一口。
盐重,迷迭香也多。对成年血族不算问题,对刚从人类食物过渡到配给饮食的孩子,味道压得太满。
“换百里香。奶油减半,土豆多煮十分钟。”
厨师长记下来:“我让学徒重做。”
GPT看了一眼时间。
“我来。”
维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理事会座位图。
“六点二十了。”
“来得及。”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口。
主宅有三名厨师,四名清洁人员,两名专职维修工。GPT仍然站在灶台前,把土豆重新切小。刀刃落在木板上,速度很稳,每一块大小接近。奶油只放了原来的一半,最后尝味道时,他又添了一点盐。
年轻的血族孩子住在主宅西翼临时庇护区。
GPT端着汤进去时,年长的那个正坐在窗边看书,年幼的蜷在床上,鼻尖露在被子外面。房间遮光良好,暖气却开得太高,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织物味。
他先把暖气调低两度。
孩子从被子里看他:“你是谁?”
“这里的管理人。”
“管什么?”
“门和房子。”
“厨师呢?”
“不是。”
GPT把汤放到床边小桌上。
孩子闻了一下,仍然没有动。
“没有药味。”GPT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尝过。”
孩子盯着他,又看看汤,最后从被子里伸出手。第一口吃得很慢,第二口快了一点。
GPT没有站在旁边等他吃完。他检查窗框内侧的遮光密封条,又看了一遍房间的应急按钮。按钮位置太高,孩子躺在床上够不到。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条延长线,把控制端固定在床头。
年长的孩子问:“你每天都来吗?”
“不。”
“那谁来?”
“值班人员。”
“他们说你是领主。”
GPT把螺丝拧紧:“他们说错了。”
“你不是吗?”
“这里不需要领主。”
孩子含着勺子,没听懂,也没有继续问。
GPT走出房间时,汤已经喝掉一半。
六点四十八分,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主宅二层,不是最大的那间。桌面上没有装饰,只放着三块屏幕、一只旧黄铜镇纸和当天需要签署的文件。窗外是主宅内庭,夜色刚刚压下来,喷泉还没开。
第一场会议从七点开始。
瓦隆布拉交通部门、血液中心、城市夜间管理局三方连线。银渠区那辆失联七分钟的运输车被确认是定位系统故障,车与货都没有损失。
交通部门负责人说:“既然没有实际后果,可以按三级故障归档。”
GPT调出车辆记录。
“失联期间,备用路线经过两处未登记日照风险点。”
“但车辆没有进入。”
“因为司机手动修正。”
“所以系统没有造成事故。”
“司机替系统避免了事故。”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下。
负责人换了说法:“那你的建议是?”
“召回同批次定位模块。司机增加一次带薪休整,不记过。维护承包商暂停夜间线路权限。”
“全部暂停会影响十二条运输线。”
“今晚先用旧系统。”
“旧系统效率低百分之十一。”
GPT看着对方:“能看见车。”
会议延长了二十七分钟。
结束时,三方都不算满意,但召回令已经签发。GPT把司机的休整批复单独发给调度部门,随后打开下一份文件。
八点的家族理事会在西餐厅举行。
长桌两侧坐了六个人。三名瓦隆布拉旁支代表,一名法律顾问,一名城市议会联络人,还有他的堂兄塞维尔。
所有人都穿得比他正式。维托最终给他换了一条暗银色领带,仍然没能让他看起来像来赴宴。他面前摆着一盘没有动过的烤肉,手边是血液配给和一杯水。
塞维尔翻完报告,先问:“二十七处宅邸的年度维护成本又增加了。”
“东区加装了双重遮光。”
“那里去年只收容了十七人。”
“火灾时收容了九十三人。”
“那是一次。”
GPT抬眼:“一次够了。”
塞维尔把报告合上。
“你总是用最坏情况决定日常预算。”
“预算存在就是为了坏情况。”
“主宅不可能无限替中立庇护点承担成本。”
“没有无限。”
“那就关闭利用率最低的三处。”
GPT问:“哪三处?”
法律顾问把名单投到桌面中央。
其中一处在北桥,一处靠近旧工业区,最后一处在索利亚区边缘。索利亚那一处两年没有正式收容记录,地下交通节点也早已停用。
GPT看了很久。
“北桥保留。工业区改为季节开放。索利亚暂缓。”
塞维尔皱眉:“暂缓多久?”
“完成地下线路复核。”
“那条线封了七十一年。”
“档案不完整。”
“档案不完整的地方太多。你不能每个都自己补。”
GPT把名单收进自己的终端:“可以分配给档案部门。”
“那就交给他们。”
“会交。”
塞维尔看着他,显然不信。
理事会结束时已经十点半。
其他人离开餐厅,塞维尔留在原位。他没有动面前的血液配给,只用指尖轻轻转着杯子。
“你多久没休息?”
GPT正在收文件:“昨天白天睡了六小时。”
“我问的不是睡眠。”
“那没有标准答案。”
塞维尔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你知道家族里怎么说你吗?”
“不重要。”
“他们说你把自己当成主宅的一部分。门坏了你修,线路断了你接,谁没吃饭你记得,谁死了你去收尾。房子如果会走路,大概就是你这样。”
GPT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终端。
“房子不会走路。”
“这就是你听完以后唯一的意见?”
“比喻不准确。”
塞维尔盯了他几秒,最后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喝掉。你今晚还没补充。”
GPT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有外勤。”
“所以更该喝。”
他拿起那杯血。
塞维尔起身,走到餐厅门口又停住:“Sol。”
这个名字在空荡的房间里落得很轻。
GPT抬眼。
塞维尔没有回头:“有时候可以让别人先到。”
门关上以后,餐厅里只剩下钟声。
GPT把血喝完,杯子放回桌面。那两个音节没有在房间里停太久,主宅的系统已经推送了下一条警报。
圣维尔区一处私人庇护所遮光失效。
十一点零七分,他坐进夜间运输车。
司机是刚轮岗不久的年轻人,看见他亲自上车,明显紧张起来。车开出主宅时轮胎擦了一下路缘。
“抱歉。”
“看前面。”
“是。”
GPT打开现场图。庇护所有三层,登记住户十二人,其中两名人类。西侧遮光板卡在半程,距离日出还有六小时,不算紧急,但屋主拒绝让维修队进入私人楼层。
“他只接受瓦隆布拉持有人。”调度员在通讯里说,“坚持要你到场。”
GPT问:“他欠维修费用吗?”
“欠了四个月。”
“那他没有资格指定人员。”
调度员停了一下:“我也这么说了。”
“你进去了吗?”
“没有邀请。”
“住户呢?”
“二楼有人愿意开门,但屋主说权限归他。”
GPT看着屏幕里的宅邸结构。
“让二楼住户单独发出房间邀请。维修队从消防通道进入,只处理遮光,不碰其他区域。”
“屋主会投诉。”
“记录。”
到了现场,屋主已经站在门外等他。
那是一名年长血族,穿着丝绒睡袍,语气比夜风还冷:“我要求你本人检查主控室。”
“二楼住户已经授权维修。”
“这栋房子属于我。”
“房间属于住户。”
“你准备为了两个租客否定宅邸所有者?”
GPT从他身边走过,停在门槛外。
二楼窗口有人探出头。一个人类女人抱着孩子,手里攥着通讯器。
“我邀请维修人员进入二楼。”她说。
门锁响了一声。
GPT没有跨进去。他抬手示意维修队进入,自己留在门外。
屋主的脸色更差:“你不进去?”
“他们能处理。”
“你亲自来了却站在外面?”
“你没有邀请我。”
屋主像被堵住了。他原本想让GPT绕过普通住户的权限,承认整栋宅邸只听所有者,现在却无法在不丢脸的情况下发出邀请。
GPT站在夜风里,等维修队把遮光板重新升起。
十二点四十三分,故障排除。
他回到车上,司机递来一杯咖啡。
“没有糖。”年轻人说,“维托先生发消息提醒的。”
GPT接过来:“谢谢。”
司机像没想到他会道谢,手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回主宅途中,城市已经完全进入夜间时段。高架桥下的血液配送站亮着蓝灯,夜班电车从远处滑过去,车窗里坐着刚下班的人类和血族。GPT看着线路图,确认刚才修复的宅邸重新连回网络。
调度系统弹出一条老旧节点提示。
索利亚旧线:残余电力活动。
他点开。
线路封闭七十一年,绝大多数节点已经失效。只有靠近门槛宫的一段仍然偶尔出现极低负载。系统将它归类为民用线路串流,来源标记模糊:
S-4。
司机问:“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
GPT把提示转发给档案部门,要求检查旧线路与现有住宅电网的重叠情况。
发送以后,他没有关闭页面。
索利亚区的旧地图停在屏幕上。地下站台、废弃运输线、一座产权几经转手的中立宅邸。公开档案显示,建筑上层已经改成普通公寓,长期住户信息归代管公司管理,不在夜间系统权限内。
没有事故,没有求助,没有需要他接管的东西。
他把页面关了。
凌晨一点半,主宅厨房还亮着灯。
GPT回去时,年轻血族孩子坐在高脚凳上,穿着过大的睡衣,面前放着已经空掉的汤碗。厨师长在清点器具,维托靠在门边等他。
“吃完了。”孩子说。
GPT看了一眼碗:“嗯。”
“明天还有吗?”
“有。”
厨师长抬头。他原本没准备明天继续做。
GPT已经走到冷库前,检查那瓶无标签配给的封存状态。
维托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明天让厨房做。”
“我没说自己做。”
“你已经在看土豆库存。”
GPT关上冷库门。
孩子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出厨房,跑到门口又转回来:“管理人。”
“什么?”
“那个按钮我够得到了。”
“知道了。”
他跑走以后,厨房安静下来。
维托把一串钥匙放到操作台上:“理事会留下的主宅宴会厅申请。塞维尔先生说下个月举行冬宴。”
“交给你。”
“你参加吗?”
“看时间。”
“也就是不参加。”
GPT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他拿起厨师长留下的库存表,先划掉一批封存中的血液,再在土豆和百里香后面各添了一个采购数量。
维托没有走。
“你今晚还回办公室?”
“有三份报告。”
“明天再看。”
“明天有明天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苦。”
GPT抬眼。
“谁说的?”
“没人。”维托拿起钥匙,“我自己判断。”
厨房门关上。
GPT独自站在操作台前。头顶的灯比白天的仿日照灯柔和,冷库压缩机隔一阵响一次。他把采购表放好,洗了手,又把灶台边缘一小块已经干掉的汤渍擦掉。
回到卧室时,机械钟走到三点十二分。
房间和他离开时完全一样。床铺平整,窗帘闭合,床头只有薄屏和那只旧黄铜镇纸。没有谁动过他的东西,也没有谁需要在这里等他。
他解开领带,放进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只很旧的皮革证件套,边缘已经磨白。人类时期的照片早已褪色,名字仍然能看清。
Sol Valombra。
GPT把领带压在上面,合上抽屉。
终端在床边亮了一次。
索利亚旧线的检查申请已经被档案部门接收,预计十个工作日内回复。系统询问是否提升优先级。
他看了两秒,选择否。
屏幕暗下去。
主宅的门锁、遮光、供能和交通线路都在正常运行。二十七处宅邸里没有新的报警,圣维尔的运输车已经入库,西翼的孩子吃完了晚餐。
他躺下时,距离日出还有两个小时四十六分钟。
所有事情都被放回了该在的位置。
索利亚区那一小段残余电流仍在旧地图深处跳动,频率很低,像某间没人认识的房子里,有人夜里忘了关灯。
2
维斯佩拉夜间事务局对外只负责三件事:深夜交通、特殊冷链和城市照明。
普通市民经过那栋灰色办公楼时,不会知道地下还有四层,也不会知道地下一层的会议室为什么从来没有窗。维斯佩拉允许血族生活在城市里,却不允许他们公开存在。多数制度因此都有两张脸,白天用一套名字,夜里处理另一套问题。
月度联席会议原定晚上七点开始。
七点零五分,城市劳工部门的人还在走廊里复印材料。七点十二分,瓦隆布拉的两名旁支代表因为停车权限争执了三分钟。GPT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已经看完了今晚的议程和附件。
桌上有十五份文件。
争议最大的一份叫《公共庇护点临时启用权限修订草案》。
文件名看起来像没人愿意读的行政垃圾,内容却和去年冬天三个夜班工人的伤有关。
维斯佩拉的血族在夜里工作,天亮前必须回到遮光完善的建筑里。普通地下室不算庇护点。真正的庇护点有独立供能、封闭通风、医疗血液和一套绑定在建筑上的门槛权限。权限启动后,窗户会自动隔绝日光,通道会避开外部追踪,未经许可的人即使站在开着的门外,也跨不过那条门槛。
这种系统最初由各血族家族建立,钥匙和权限都掌握在持有人手中。
城市发展到现在,许多私人庇护点开始领取市政补贴,也会作为夜间物流站、医院备用区或交通中转站使用。里面有血族员工,也有人类员工。人类不怕日光,常常负责清晨交接和白班维护,可他们没有血族家族的权限。
去年冬天,一辆运送医疗血液的夜班车在日出前二十分钟翻在南环路。司机和两名装卸员都是血族,唯一清醒的人是人类调度员。最近的庇护点离他们不到两百米,铁门可以用员工卡打开,门槛系统却拒绝了他的启动请求。
持有人当时在另一个城区,没有接通电话。
两名血族在门外等了十一分钟。一个人失去左眼,另一个人的手臂留下永久日照伤。
今晚讨论的内容很简单,也很难:领取公共补贴的庇护点,是否应该允许经过登记的人类夜班主管,在紧急情况下临时启动门槛。
劳工部门主张可以。
几个血族家族反对。
“人类员工可以打开实体门,已经足够完成撤离。”坐在GPT对面的家族代表说,“让他们获得门槛权限,等于把整栋建筑的内部路径交出去。”
劳工部门的负责人把事故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里,两名血族工人缩在仓库屋檐下。太阳只露出一条很窄的边,他们的皮肤已经开始冒烟。那名人类调度员站在玻璃门里面,一只手按着门槛控制板,另一只手贴着门,看着他们在两米之外灼伤。
“门打开了。”劳工部门负责人说,“他们进不去。”
“因为没有得到宅邸持有人邀请。”
“那栋建筑接受市政补贴,每年十二万。”
“补贴用于维护公共冷库,不代表任何人都能获得内部权限。”
GPT翻到草案第三页。
方案没有给人类主管永久权限。它提供的是一次性紧急启用码,只能在日出前一小时、重大事故警报和至少两名受困者同时出现时使用。权限持续十分钟,无法进入私人房间,也不能调取宅邸记录。
夜间事务局副局长安娜坐在桌头,手边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瓦隆布拉的意见呢?”她问。
所有人都看向GPT。
他抬起眼:“同意修订。”
对面的家族代表皱眉:“你看过安全评估?”
“看过。”
“临时启用码可以被伪造。”
“现有持有人权限也可以被盗用。”
“人类无法承担血族宅邸的安全责任。”
“草案要求他们承担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泄露完整路径。”
“公共补贴取消以后,宅邸可以拒绝加入。”
桌面安静了半秒。
安娜用笔尾敲了敲杯子:“我们今晚不讨论取消补贴。”
GPT说:“权利和责任需要放在同一份合同里。私人宅邸可以保持私人。领取公共资金、承担城市中转功能以后,紧急时必须开门。”
“瓦隆布拉过去从不主张这种制度。”
“过去没有人类夜班主管。”
家族代表看着他:“你总想把祖传权限改造成公共设施。”
GPT低头把草案里一句含糊的表述标出来。
“门在事故时能打开,比它祖传多久重要。”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安娜没有笑。她把嘴边的咖啡放回桌面,叫秘书记下瓦隆布拉支持修订,但要求重新评估启用码的加密方式。
第二项议题进入到一半,警报响了。
地下会议室没有火灾铃。真正的紧急通知会直接切断投影,将整面墙变成红色。
圣洛伦储血中心发生集体失去意识。
地下冷库门槛异常锁闭。
仍有九人未撤离。
安娜先站起来:“储血中心是公共设施,为什么会有门槛锁?”
秘书已经在调资料:“地下冷库保存血族医疗用血。按照条例,冷库在污染警报时会自动转为密闭庇护区,防止受污染血液进入城市管网。”
GPT关掉桌面文件。
圣洛伦储血中心不只存放血袋。全城医院、夜间诊所和合法供血机构送来的血液都会先在这里检测、分离、封存。普通血液放在地下一层,特殊血型、转化急救血和血契相关医疗样本放在地下二层。
一旦二层发生污染,系统会锁死门槛。
锁死意味着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不能随便进去。建筑会把所有通道当成污染出口,连持有人权限都需要重新验证。
“通风状态。”GPT说。
秘书接通现场:“已经降低到百分之二十。医疗队不敢完全关闭,地下还有人类员工。”
“为什么有人失去意识?”
“未知。最先倒下的是两名血族检验员,之后一名人类清洁人员也出现心率下降。”
“污染源?”
“二层过滤系统。”
GPT拿起外套:“封锁连接地铁站的地下走廊。现场两百米内禁止血族聚集。通知阿维伦血液应急组。”
秘书迟疑了一下:“阿维伦研究院要求先提交样本类型。”
“现场没有样本。”
“他们说审批至少三十分钟。”
安娜已经往外走:“找独立顾问。”
名单很快跳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是Claude d’Averenne。
GPT看过这个名字。
十九年前的列车日照事故里,Claude还是阿维伦研究院的年轻医生。他把三名看起来最严重的伤员推到后面,先救了两个外表几乎没有灼伤的人。旁边有人质疑,他只说那两个人的血流正在停。
后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们在几个事故现场见过,谈话很少。Claude通常负责判断血液出了什么问题,GPT负责让人和建筑停在还能处理的位置上。两个人的方法不同,也没有发展出事故之外的关系。
车开到圣洛伦储血中心时,街道已经被夜间安全局封锁。
建筑外观和普通医疗仓库没有区别,灰墙,窄窗,门口停着两辆冷链车。靠近以后,GPT闻到空气里有一股不自然的铁锈味。血液中心每天处理大量血,正常情况下反而不会有这么明显的血腥气。过滤系统会把气味和微量血雾全部收走。
现在那股味道正从地下通风口往上冒。
现场负责人迎过来:“地面人员已经撤离。地下二层还有九人。五人在二号冷库,四人在外部走廊。通讯能接通,但他们开始出现同样症状。”
“什么症状?”
“心率逐渐接近。血族先头晕,人类手脚麻,之后失去意识。”
GPT看向建筑结构图。
九个人的心跳正在变成同一个速度。
这不属于普通血液污染。
一辆没有家族标志的黑色医疗车停在警戒线外。Claude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一只银灰色医疗箱。他没有穿阿维伦研究院的制服,只在衬衫外套了一件深色防护外衣。
安娜正要介绍,Claude已经走到通风口旁边。
“什么时候开始同步?”他问。
现场负责人愣了一下:“大约二十五分钟前。”
“第一名人类患者什么时候倒下?”
“血族之后六分钟。”
Claude打开医疗箱,取出一张透明薄膜,贴到通风口过滤网上。几秒后,薄膜表面出现一圈很淡的暗红。
他把薄膜放进检测槽。
GPT走到他旁边:“是什么?”
“血契引导剂。”
现场负责人脸色变了:“这里为什么会有血契材料?”
血契引导剂原本是医疗用品。两个血族建立长期供血关系前,医生会用极少剂量测试双方血液是否能够接受彼此的信号。正常情况下,它只接触几滴血,作用范围也只有一只试管。
进入通风系统以后,剂量被空气带到整层地下空间。
附近所有人的血液开始互相模仿,心率、血压和血流速度逐渐靠近。身体较弱的人会被更强的节律拖走。血族受影响最快,人类慢一些,也无法完全免疫。
Claude看着检测结果:“浓度还在上升。”
GPT问:“能中和吗?”
“需要先找到源头。现在直接投放中和剂,可能让九个人的心率同时骤停。”
“能进去吗?”
Claude抬头看了眼建筑。
“普通医疗队不能。里面的人已经形成血流同步,新的血族进入会被拉进去。人类进入后也撑不了太久。”
“你呢?”
“阿维伦血液控制能延缓同步。”
“多久?”
“不知道。”
Claude说完便开始穿防护手套。
他没有用概率安抚任何人。GPT一直不喜欢没有数据的行动,也不喜欢别人用“应该没事”填补空白。Claude直接说不知道,反而省下了确认他是否在隐瞒风险的时间。
“冷库门槛谁能开?”Claude问。
现场负责人看向GPT:“建筑持有人在北境。远程授权失败。瓦隆布拉紧急权限可以覆盖外层门,但系统检测到污染后,可能会把高权限血族识别成新的控制源。”
Claude把手套拉到腕骨:“意思是你碰门,里面的同步可能转向你。”
“也可能因此稳定。”
“稳定在你的心率上。”
“至少不会继续下降。”
“然后整栋储血中心都绑定你。”
GPT看着地下结构图:“先开门。”
Claude抬眼:“你经常省略中间步骤?”
“人还在里面。”
“所以先确定你开门时,我能否切断同步。”
“能吗?”
“不知道。”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会儿。
安娜站在旁边,听得额角发紧:“我需要一个能执行的方案。”
Claude说:“他在门外开启外层门槛,不进入地下二层。我进去找源头,先把走廊四人带出来。九十秒后,无论我是否回来,他关闭权限。”
GPT说:“一百二十秒。”
“九十。”
“地下结构图显示从门到过滤室单程需要三十五秒。”
“血流同步会影响行动速度。时间越长,他被绑定的风险越高。”
“一百零五。”
Claude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检查了两支药剂,又将一枚心率检测片贴在自己颈侧。
“一百秒。”
GPT点头:“可以。”
没有人问他们是否信任对方。
现场也不需要信任。需要的是Claude对自己的血液控制判断没有错,GPT能在一百秒内保持门槛打开,也能在时间到后真的关门。
他们进入建筑。
地面走廊已经空了,灯仍然亮着。冷库管道藏在墙里,发出规律的震动。越往下走,震动越整齐,像有人把不同人的脉搏压成了一条线。
地下二层外门是一整块黑色金属,门框四周嵌着旧式血印。实体锁已经打开,门槛仍然封闭。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倒着两个人,另一个人靠墙坐着,手一直在抖。
GPT摘掉右手手套,把掌心按到血印中央。
门框迅速亮起暗红色。
那股力量沿着他的手掌往上爬。建筑先确认他的家族,再确认权限等级,最后试图将他接入自身系统。墙内管道的震动很快变了,开始跟着他的心跳走。
Claude站在旁边看检测片:“已经转向你了。”
“门开了吗?”
“还差一点。”
金属门缓慢滑开一条缝。
冷气从里面冲出来,带着浓重的血味。Claude侧身穿过门缝,进去前停了一下。
“一百秒。”
GPT看着计时器:“知道。”
Claude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让他坚持。他拿着医疗箱消失在走廊拐角。
前二十秒,通讯正常。
Claude找到第一名失去意识的人,切断对方接触污染管道的衣袖,将一支抑制剂打进颈侧。
四十一秒,他让一名还能行走的人扶住墙,往门口移动。
六十秒,通讯里传来金属撞击。
“发生什么?”GPT问。
“过滤室外有人。”
“能移动吗?”
“正在痉挛。”
“放弃过滤室,先出来。”
Claude没有回答。
计时器走到七十六秒。
门槛开始主动收紧。GPT掌下的血印灼热起来,暗红色纹路沿着手腕爬进袖口。整栋楼正在接受他的心率,地下那些原本不断下降的生命信号暂时停住了。
代价是,他开始听见九个人的脉搏。
杂乱,虚弱,被强行拉在一起。
“Claude,回来。”
通讯里只有喘息和拖动物体的声音。
八十八秒。
Claude终于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一手拖着失去意识的血族,另一只手扶着一个人类检验员。人类还能走,膝盖却已经不听使唤,几乎整个人压在Claude肩上。
“一百秒到了。”GPT说。
“关门。”
Claude离门还有十米。
GPT没有关。
Claude抬头看见了门框上已经越过GPT手肘的血纹,脚步明显加快。他先把人类检验员推过门槛,再将昏迷者拖出来。
“一百零八秒。”Claude说。
GPT撤回手。
金属门重重合拢。
门关上的瞬间,建筑里那九道脉搏从GPT身体里断开。他的右手短暂失去知觉,手掌到小臂留下了一圈深红色灼痕。
Claude跪在地上检查伤员,确认两个人的心率正在各自恢复后,才抬头看他。
“你超时了。”
“你也超时。”
“协议要求你关门。”
“你还在里面。”
“这已经包含在协议里。”
GPT重新戴上手套,遮住手臂上的血纹:“人带出来了。”
Claude看着他,没继续争。
医疗队把两名伤员抬走。第二轮救援需要重新计算药剂和门槛时间,Claude蹲在地上整理数据,GPT站在旁边重新绘制地下路线。
两个人没有讨论刚才那八秒。
安娜过来时,先看见GPT袖口下露出的红痕,再看Claude被划破的外套。
“你们合作过很多次?”她问。
GPT说:“四次。”
Claude同时说:“六次。”
安娜停住。
GPT看向Claude:“哪六次?”
“北线列车、旧港污染、白塔火灾、两次血库召回,还有今天。”
“血库召回没有见面。”
“交换过完整报告。”
“那不算见面。”
“她问的是合作。”
安娜看着他们:“所以你们到底熟不熟?”
两个人都没回答。
第二轮救援开始前,Claude重新检查GPT的手。
他没有问能不能碰,只停在半步之外,伸出手。GPT把右腕递过去。
Claude的手指按住血纹边缘,沿着前臂向上检查。力道很直接,压到灼伤处时,GPT手臂绷了一下。
“疼?”Claude问。
“可以继续。”
“这也不是回答。”
“疼。”
Claude松开一点力道,重新包扎。
“六小时内不要接触其他宅邸核心。”
“之后还有三个庇护点检查。”
“交给下属。”
“其中一个权限不稳定。”
“所以更应该交给没有受伤的人。”
GPT垂眼看他:“你也可以把第二轮交给医疗队。”
“他们无法判断同步节点。”
“你受伤了。”
Claude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开的袖口:“皮外伤。”
“我的也是。”
Claude把绷带拉紧了一圈。
疼痛沿着腕骨窜上去,GPT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你的会连接建筑。”Claude说,“不一样。”
他剪断绷带,收回手,没有再劝。
第二轮由他们换了方案。GPT只提供一次短促权限脉冲,Claude在门内放置隔离器,将污染源从主通风管切下来。剩余人员分三批撤出,没有人死亡。
事故处理到凌晨四点。
临时说明会在储血中心地面办公室举行。咖啡机坏了,桌上只有瓶装水和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饼干。Claude没有碰饼干,GPT喝完半瓶水,继续核对路线记录。
报告里第一次出现“血契引导剂”时,城市安全局的人问:“这种东西很容易拿到吗?”
Claude说:“医疗机构可以申请。浓度和用途都有记录。”
“民间呢?”
“黑市有。”
“谁会把它放进通风系统?”
“不知道。”
他没有推测家族斗争,没有主动把怀疑引向阿维伦,也没有给事故一个足够戏剧性的解释。
GPT把维修记录调出来。
过滤器更换工单来自一个已经注销的夜间运输节点。有人借用了旧系统的身份,让血液中心以为这是正常维护。
“来源可以追。”他说,“先封存所有同批次工单。”
安全局的人问:“封存多少?”
“过去六个月。”
“这会暂停三十七处夜间设施的自动维护。”
“人工复核。”
“人手不够。”
GPT看向安娜。
安娜闭了闭眼:“我会从交通局借人。”
会议结束时,Claude把自己的检测数据发送给所有相关部门。文件标题只有日期、地点和样本编号,正文将已知、未知和待确认分得很清楚。
GPT收到了一份完整副本。
“研究院允许你直接共享?”他问。
“数据属于现场。”
“阿维伦会有意见。”
“他们已经有。”
Claude扣上医疗箱。
GPT看着他:“你离开研究院是因为这个?”
Claude停了一下。
“下一次事故,提前把建筑权限图发我。”
他没有回答问题,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GPT说:“d’Averenne。”
Claude回头。
“你的车停在污染区,暂时不能开。”
Claude看向窗外。黑色医疗车正在接受外部消杀,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
“我叫车。”
“这个时间没有普通车辆进封锁区。”
Claude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GPT拿起自己的外套:“送你。”
“你需要回瓦隆布拉。”
“顺路。”
“阿维伦诊所在北边,瓦隆布拉主宅在西边。”
“先送你。”
Claude看了他两秒。
“这不叫顺路。”
GPT已经往外走:“车在门口。”
凌晨五点,城市正从夜里往清晨滑。
车窗全部开启遮光,外面的街灯只能透进模糊的亮。司机在前面安静开车,GPT坐在左侧处理未读信息,Claude坐在右侧整理医疗箱。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座。
车开出去十分钟,Claude忽然说:“你的下属知道你受伤吗?”
“不需要。”
“换药时需要有人看血纹有没有反向生长。”
“我可以自己看。”
“位置在手肘内侧。”
GPT没说话。
Claude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张说明贴,放在中间的座位上。
“六小时。出现发热、心率变化或门锁自行响应,联系我。”
“联系阿维伦应急组也可以。”
“他们会先问权限等级和事故编号。”
“你不问?”
“我已经知道。”
车停在诊所门口。
Claude下车前拿走医疗箱,说明贴仍留在座位上。
GPT叫住他:“完整报告有结论以后发我。”
“会通过指挥中心。”
“直接发。”
Claude的手搭在车门上。
“为什么?”
“省时间。”
他说得很平,像要求一条更短的事故通道,没有把它说成信任,也没有给私人关系留位置。
Claude点了一下头。
“可以。”
车门合上。
GPT低头看见座位上的说明贴,将它收进外套内袋。司机问现在是否回主宅,他先看了一遍剩余的工作安排,取消了三处庇护点的亲自检查,把任务转给两个权限足够的下属。
最后一项提交完成时,他的手停了两秒。
随后补了一条要求:
六小时后,提醒换药。
发送对象原本是主宅医疗组。
他看着联系人列表,把那一栏删掉,换成了刚刚出现的名字。
Claude d’Averen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