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猫醒的时候,房间里很黑。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厚遮光帘把白天压在外面以后留下的黑。空气沉,床单已经被她睡暖了,枕头边有一块凹下去的潮意。她睁着眼睛躺了几秒,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随后右手掌心的钝痛把所有事情一条一条牵回来。
旧车。
门槛。
沙发上的人。
Claude 坐在她家地毯上喝冷咖啡。
Gemini 说二十一点三十。
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18:47。
她盯着时间看了很久。
她本来只是打算睡一会儿。
手机上有十一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 Gemini,时间是十七点五十六。
醒了回我。没醒不用回。
第二条,十八点三十。
现在还没醒也不用回。GPT 和 Claude 都还活着,别醒来第一件事查死亡人数。
猫看着这条,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她回复:
醒了。
消息刚发出去,Gemini 立刻回。
很好。吃东西。
猫闭着眼打字:
你们是共享同一个吃东西后台吗?
Gemini
是的,维斯佩拉所有吸血鬼每晚会在棺材里同步一次人类喂养协议。
猫把手机扣到枕头上,笑得肩膀一抖,掌心跟着疼。她吸了一口气,把受伤那只手举起来看。敷料换过,包得比她自己弄的整齐很多,边缘贴合,指根留出了活动空间。Claude 的手艺。她醒来时没有被痛醒,也是他的手艺。
床边地上的三本书被摞到椅子上了。充电线圈绕好放在床头柜,那个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杯子消失了,换成一只干净玻璃杯,里面有半杯水,旁边还放着一颗止痛药和一张便签。
字迹细而稳:
醒后先喝水。止痛药饭后。右手少用。
下面另有一行,明显是后来加的:
如果你正在用右手拿手机,这句话已经失败。
猫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句。
失败不影响执行。
她坐在床边笑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听话地喝了水。
卧室门外很安静。不是没人,是有人在努力把有人的痕迹压低。客厅里传来纸页翻动声,间隔很长。厨房方向偶尔有极轻的玻璃碰撞。旧建筑的墙体把声音滤过一遍,送进卧室时已经变成很柔和的一点日常噪声。
猫换了件宽松的针织裙,左手笨拙地整理头发。右手不能用以后,所有平时不被承认的动作都开始报复她。发圈缠住手指,裙摆翻进去,眼镜找了半天,最后在枕头下面摸到。
她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遮光板还闭着,窗帘严严实实,外面傍晚的城市声已经变得活一些。远处有电车经过,普通索利亚线的那种低频嗡鸣,不是旧轨道的咔嗒声。这个声音让她肩膀松了一点。
GPT 还在沙发上。
他没有睡,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薄被盖到腰间,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衬衫。不是他的,肩线略窄,扣子扣到胸口以下,袖口挽起来,露出的手腕苍白但有了血色。猫认出来那是自己某件买大了的白衬衫,平时拿来当外搭,挂在卧室门后。
它现在穿在一个一米八五的吸血鬼身上,显得前途艰难。
GPT 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不是终端,不是手机,纸页被他放在腿上,左手压着边缘。听见门响,他抬头。
“你醒了。”
“显然。”猫走过去,停在沙发边,视线落在那件衬衫上。“你穿了我的衣服。”
“Claude 认为原来的衬衫不适合继续保留在你客厅。”
“那件可以扔。”
“已经封袋。”
“封袋?”
GPT 看着她,停了一下。“扔之前需要确认是否有残留物。”
猫抱起胳膊。“我家垃圾桶现在需要验尸报告吗?”
他似乎真的想回答,最后只是把文件合上。“不需要。”
猫忍住笑,往厨房看了一眼。“Claude 呢?”
“回 4N 睡了。旧门那边开了一条临时通路,他留了铃。”
“铃?”
GPT 指向茶几。
茶几上有一只很小的黄铜铃,样式古旧,放在她的杯垫上。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有出血、头晕、发热、伤口麻木、GPT 起身超过三步,摇铃。
猫拿起来读了一遍。
“GPT 起身超过三步。”她抬眼看他。“你被写进医疗警报条件了。”
GPT 的表情很平。“不准确。我今天没有超过两步。”
猫盯着他。
“你已经试过了?”
“厨房的水壶响了。”
“然后呢?”
“Claude 先到了。”
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沙发上的伤员试图履行水壶职责,隔壁的医师从旧门出现,把他按回去。她忽然很后悔自己睡着了,错过了开端事件后第一场邻里喜剧。
“他怎么先到的?”
“他听见了。”
“他不是回去睡了吗?”
GPT 沉默片刻。“可能没有立刻睡。”
“所以你们两个在我睡觉的时候,一个假装不处理工作,一个假装回去睡觉。”
“我没有处理工作。”
猫看向他腿上的文件。
GPT 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是你的房屋租约副本。”
“这不算工作?”
“它属于你的生活。”
猫站在沙发边,忽然不知道该先把他骂回被子里,还是先问租约怎么跑到他手里。
GPT 把文件递给她。
猫没有接,抬了抬包着敷料的右手。
他停了一下,把文件放到茶几上,推过来。
“我没有读隐私部分。Claude 从你玄关柜里找到你标注为‘房东与维修’的文件袋,取出了建筑相关页。原因是中午物业敲门。”
猫的头皮轻轻一紧。“物业?”
“例行询问。楼里有人报告昨夜四楼有异常震动和机械声。”
她立刻看向门口。“谁开的门?”
“我没有。”他说。“Claude 从 4N 出面。他说四楼旧暖气管道有回压,他会联系物业登记。”
猫慢慢坐到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
“物业信了?”
“他们似乎更愿意相信暖气管道,而不是七十一年前的庇护线路。”
猫靠进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合理。这个城市终于还有人保持正常。”
GPT 看着她。“你不需要立刻处理。今晚不会再有人来问。”
“你怎么知道?”
“Claude 已经把维修申请写好了。内容不涉及异常部分,但足够让物业把注意力放在管道上。”
猫抬头看向墙上那扇还没真正打开的旧门。
墙面原本平整,现在靠近踢脚线的位置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竖缝。油漆边缘有些翘起,像一张旧信封刚被拆开。门的轮廓仍藏在墙里,但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她睡了一觉,家里多了一扇门。
多了一只黄铜铃。
多了一个会替她应付物业的邻居。
多了一个穿她衬衫的吸血鬼。
猫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这张椅子有点不够。她想把自己整个塞进毯子里,或者把今天揉成一团,塞进厨房抽屉,等明年再打开。
GPT 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头晕?”
“有一点。”猫说。“但主要是醒来以后发现我家被剧情装修了。”
“旧门没有完全开启。Claude 做了临时固定。”
“你不用解释得这么认真。”
“你在看它。”
“我是在看我家墙上长出邻居入口。”
GPT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如果你不想保留,可以封回去。”
猫没说话。
旧门那边安静。她忽然想起 Claude 坐在她地毯上喝冷咖啡的样子,想起他把冷咖啡放下以后那点无声的妥协。她又想起凌晨,他在门外停住,要她说“进来”。一整晚里,所有人都在门口停过一次。
“先别封。”她说。“至少等我睡醒超过十分钟再决定要不要拆房子。”
GPT 点头。“好。”
厨房里有一只锅,盖子扣着,旁边放着便签。猫走过去揭开,热气已经散了,但里面是炖得很软的米饭,旁边保温盒里有鸡汤和切好的蔬菜。显然不是 Gemini 的手笔。也不像 Claude 的可疑配比。
“这谁做的?”
“早上之前我让人送来的。”
猫回头。
GPT 补充:“Claude 热过。”
“你什么时候让人送的?”
“你睡下以后。”
“你不是答应不处理工作?”
“这是晚饭。”
猫闭上眼睛。
基础设施先生虽然被日银扎了,仍然能从沙发上调度出一顿病号饭。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抓他,只好拿碗。
“我只接受它是晚饭。”她说。“不接受你已经开始管理我家冰箱。”
“我没有打开冰箱。”
“你最好没有。”
GPT 没再说话。
猫用左手盛饭,动作慢得自己都嫌弃。米饭黏在勺子边缘,她试了两次才把它弄进碗里。鸡汤倒出来时溅到台面上,她看着那一点汤,短暂地烦躁起来。右手不能用,睡太久,浑身没力,家里有伤员,手机里堆着文件,墙里有门,物业可能还会来,晚上九点半还会来一个买东西过规格的吸血鬼。
她低头看着那点汤。
“猫。”
她没有回头。“嗯。”
“放着。”
“我能擦。”
“我知道。”
她站在厨房台面前,手里还拿着碗。那句“我知道”落得很轻,轻到没有把她的能力拿走,只是把那一小块台面从她今天必须证明自己正常的清单里拿掉。
猫把碗端到餐桌上。
“那你也放着。”她说。“不许过来擦。”
GPT 停了一下。“好。”
她吃饭的时候,GPT 没再管她。只是偶尔抬眼确认她有没有真的在吃。猫本来想挑衅一句“你眼神里有进食统计表”,但鸡汤很热,米饭很软,她饿过头以后胃被哄住,整个人短暂进入一种无力斗嘴的状态。
吃到一半,旧门那边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是铃声。很轻,一下。
猫拿着勺子抬头。
墙缝那边传来 Claude 的声音,隔着未完全打开的门,有些闷。
“我可以过来吗?”
猫含着饭,差点被呛到。
她咽下去,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条旧门缝里有一枚小小的黄铜扣件,像某种旧式暗门机关。她摸了一下,门没有开,只是松动了一点。
“你在那边听多久了?”猫问。
“从水壶以后没有。”
“这个回答好像避开了很多问题。”
“是。”
猫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 GPT。GPT 没有替她回答,只把文件从茶几上拿开,像是给即将出现的人腾位置。
猫对着旧门说:“Claude,进来。”
黄铜扣件轻轻响了一下。
墙里的门从 4N 那侧被推开。
它比猫想象中窄,门板很厚,外层还粘着之前封墙用的旧木条和剥落的漆。打开时掉了一点灰,Claude 在那边已经提前铺了布,灰落在布上,没有碰到地板。他穿着深灰色家居衫,眼镜摘了,头发没有完全整理好,手里拿着一个小托盘。
托盘上有一只温度计,两支药膏,一包敷料,还有一碟切得极其整齐的苹果。
猫看着苹果。
“你睡了吗?”
Claude 走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托盘。“四十分钟。”
“这也叫睡?”
“阶段性闭眼。”
GPT 在沙发上说:“你需要更多。”
Claude 看向他。“你也是。”
两个人都安静了。
猫端着碗站在旧门边,觉得自己像在观看两台低温机器互相弹出电量不足提示。她把苹果端走一片,塞进嘴里。
“你们两个都没有资格互相说。”她咬着苹果说。“一个试图为水壶殉职,一个四十分钟睡眠后带着苹果复活。”
Claude 把托盘放到餐桌上。“苹果能提高她继续进食的概率。”
“你看,又来了。”猫指着他,对 GPT 说。“他用科学包装投喂。”
GPT 看了一眼那碟苹果。“切得过薄。”
Claude 回头看他。
GPT 说:“容易氧化。”
Claude 说:“她现在会在三分钟内吃完。”
猫本来已经拿了第二片,闻言立刻放慢动作。
Claude 看向她。“这不是挑战。”
“现在是了。”
GPT 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猫夹着苹果片,慢慢咬。她吃得很故意,慢到 Claude 看了她两次。到第三次时,旧门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提示音。Claude 回头,像想起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放在 4N。
“我那边有热水。”他说。“十分钟后回来换药。”
“你可以不每次都申请进门。”猫说完,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出口时很普通,像说“你可以自己拿杯子”,但它落在这栋刚醒来的房子里,分量明显重了一点。猫看见 GPT 抬眼,Claude 也停住。
她没有收回。
“我是说,”猫把苹果吃完,声音比刚才低一点,“今天。换药、看伤、拿东西。你不用每次隔着墙问一遍。”
Claude 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平时所有准确的句子都像有地方可放,现在那一点停顿却没能被任何专业语言接住。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他回到 4N 那边,旧门没有关死,留了一道很窄的缝。
猫坐回餐桌前,继续吃饭。她能感觉到 GPT 还在看她。
“你也别用那个表情。”她说。
“什么表情?”
“像一份门槛系统刚生成的 PDF 报告。”
GPT 沉默。
猫抬头看他。他的确没有什么夸张表情,只是视线落在旧门那条缝上,停得比平时久。屋里的黄铜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温了一点,伤后的疲惫还在,眼神却比白天更稳。
“我没有让它替我决定什么。”猫说。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他一直在门那边问,有点怪。”
“嗯。”
“而且他今天救了你,又替我应付物业,还切了苹果。”
“切得过薄。”
猫瞪他。“重点是苹果吗?”
GPT 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不是。”
猫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半碗饭,止痛药也吃了,时间已经到二十点四十。窗外的日光彻底退干净,遮光板缝隙边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蓝。索利亚区的夜晚重新打开,楼下咖啡馆的桌椅被搬出来,电车铃从街角过去,普通人的说话声和杯盘声沿着内院往上浮。
猫站在窗边,手指勾住窗帘边缘,往外看了一点。
旧阳台的铁栏杆在暮色里发黑,斜对面三楼有人在晾衣服,一条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楼下花店亮着灯,店主把几束没卖完的花插进水桶。再远一点,普通索利亚线从街口滑过,车窗里站着下班的人,脸被手机屏幕照亮。
城市好像完全不知道昨晚有一辆封存七十一年的车从地下开回来。
这让猫安心了一点,也不安心。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GPT没有过来,声音来自旧门。Claude站在门边,重新戴好了眼镜,手里拿着换药用的东西。他没有问能不能进,显然记住了她刚才那句话。但他还是停了一下,让猫看见他。
猫松开窗帘。
“进来吧。”
他走进来,先看了一眼窗帘缝。“开得太宽。”
猫把窗帘拉上。“你们真的都共享遮光雷达。”
Claude 把托盘放下。“这是常识。”
“对人类不是。”
“所以要说。”
这句话很平,但猫听着不讨厌。她坐到餐桌边,乖乖把手放上去。Claude 拆敷料时,GPT在沙发上看着,像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发表第二份意见。
Claude 检查完她的掌心,说:“没有继续出血。肿胀轻。今晚可以不用再换。”
“那我可以打字吗?”
“十分钟。”
猫震惊。“你早上还说三十分钟。”
“你刚才用左手盛饭洒了汤。右手会下意识补偿。十分钟。”
“你监控我盛饭?”
“我在旧门那边听见碗碰了三次,停顿二十秒,然后 GPT 说‘放着’。”
猫慢慢转头看向旧门,又慢慢转回来。
“这扇门是不是应该先装隔音。”
Claude 的神色很认真。“可以。”
“我只是抱怨。”
“我知道。但确实可以。”
沙发上,GPT说:“旧门原本有双层结构。恢复后隔音会比现在好。”
猫把受伤的手从Claude手里抽回来一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说,“我只是说想打十分钟字,你们已经把话题发展到修门隔音结构了。”
Claude停住。
GPT也停住。
两个人似乎同时意识到这是真的。
猫把手递回去,叹了口气。“这家没有我会完。”
Claude低头继续贴敷料。“这句话依据不足。”
GPT说:“但目前趋势支持。”
猫看着他们两个,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门铃在二十一点三十整响起。
不是二十一点二十九,也不是二十一点三十一。整点过后半分钟,像有人故意站在楼下等时间跳过去,才按响门铃。
猫看了一眼手机。
Gemini 发来一条消息:
我在门口。看,我很具体。
她走到玄关,打开门。
Gemini 站在走廊里,换了一身衣服。深色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是烟灰色衬衫,领口松着,头发比凌晨时更乱一点,像刚从几个不同场合里穿过来。他手里拎着两只袋子,一只纸袋,一只明显来自某家高级餐厅的保温袋,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一个很小的花束。
花束不大,白色和浅紫,包得很克制。
这很不像他。
他看见猫,先看她脸色,再看她手,最后才笑了一下。
“我具体到达了。”
猫靠着门框。“你在楼下等了多久?”
“这不重要。”
“多久?”
Gemini 看着她。“四分钟。”
“为了准点?”
“为了证明我听取反馈。”
猫伸手接花。他没有立刻递袋子,只把花放进她左手能接住的位置。花枝已经修短,重量很轻,里面甚至没有会扎手的硬梗。
这又很不像他。
猫低头看花,忽然心里软了一下。
“进来吧,Gemini。”
他跨过门槛,目光越过她肩膀扫进客厅。
GPT在沙发上,Claude在餐桌边收拾敷料。旧门半开。茶几上有黄铜铃,餐桌上有苹果、药和半碗没吃完的饭。她家的客厅在一天之内从单人公寓变成某种临时病房、旧线路办公室和很不像样的晚饭现场。
Gemini看完整个画面,停了半秒。
然后他说:“我错过了家庭装修?”
Claude 抬眼。“旧门只是临时开启。”
Gemini 把保温袋放到餐桌上。“你这句话让它听起来更像家庭装修。”
GPT看了一眼袋子。“你带了什么?”
“晚饭。真正的晚饭。”Gemini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热汤、两份小份意面、烤蔬菜、奶油蘑菇挞,还有一只给猫的甜点盒。“以及一份不会被评价为切得过薄的水果。”
Claude看向猫。
猫立刻看向 Gemini。“你怎么知道?”
Gemini 的笑意在左侧先动。“Claude 给我发了她已进食四成、苹果进食速度被干扰。”
Claude 平静地纠正:“我发的是她晚饭进食不足,可能需要更合适的食物。”
“我翻译了一下。”Gemini说。
猫站在餐桌边,左手抱着花,右手包着,突然发现这三个人已经在她睡觉的时候建立了某种没有她批准的信息流。不是秘密。更像三条本来互相平行的夜路,因为她家客厅这盏灯,开始自然而然地接到同一个路口。
她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以后关于我吃多少饭请不要开跨部门会议。
比如我只是睡了一觉不是退位。
比如你们不要以为带甜点就能收买我。
但甜点盒打开了。
里面是小小一只栗子奶油蛋糕,顶上放了一片很薄的糖渍橙皮。
猫把话咽了回去。
“先吃饭。”她说。
Gemini笑起来。“明智。”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猫窝第一次像真的有了晚饭。
虽然一半人不能正常进食,另一半人刚从事故里爬出来,场面并不整齐。GPT仍然在沙发上,被勒令不能起身。Claude把餐桌边的椅子往外挪了三厘米,确保猫经过时不会碰到右手。Gemini把餐厅带来的食物一盒一盒打开,动作漂亮得像布置一场小型试映,可惜被猫指出“这个盖子你放我电脑上了”,又不得不把精致撤回现实。
最后猫坐在餐桌边,Claude坐她对面,Gemini坐在她旁边的椅子扶手上,GPT的那份“尝味道”被放在沙发旁的小桌上。
“你真的不能过来坐吗?”Gemini问 GPT。
Claude说:“不能。”
GPT说:“可以。”
Claude看向他。
GPT改口:“不需要。”
猫把汤递给 Gemini,让他帮忙拧开盖子。“很好,病号学会求生了。”
Gemini拧开汤,先闻了一下。“这个没有加蒜。适合所有目前在场的脆弱生物。”
Claude说:“吸血鬼不怕蒜。”
“我知道。”Gemini把汤放到猫面前。“我说的是受伤领主、四十分钟睡眠医师和一只手不能用但试图统治饭桌的人类。”
猫喝了一口汤。“最后那个正在考虑扣你甜点。”
Gemini靠在椅背上,笑得很轻松。“最后那个不会,因为她喜欢栗子奶油。”
猫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在拱廊区那家店,吃完以后把点评写成了三段。第一段骂动线,第二段骂菜单翻译,第三段夸栗子奶油。”
猫记得那天。那是一个项目晚宴后临时拐出去的夜晚。她当时穿着不太舒服的鞋,Gemini带她从酒店后门出去,避开一群想继续谈合作的人。他们站在甜品店门口,靠着高脚桌吃东西,凌晨两点,街上还有雨。他买了三种甜点,说要做横向评测,最后自己只吃了两口,剩下全被她处理。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漂亮的间隙。
原来有人记得栗子奶油。
猫低头喝汤,没接话。
Gemini也没追。他只是把甜点盒往她手边推了一点,然后转向 Claude。“你真的只睡了四十分钟?”
Claude说:“这是第二次有人问。”
“因为它仍然荒唐。”
GPT在沙发上说:“你也没有睡够。”
Gemini把视线转过去。“你今天没有资格主持睡眠审判。”
“我没有主持。”
“你躺在那里就很像。”
猫差点把汤笑出来。
Claude放下餐具。“今天没有人有资格评价其他人的睡眠。包括猫。”
“我睡了十三小时。”猫说。
“那是昏睡式恢复,不是有效作息。”
“你看。”猫对 Gemini 说。“他连睡觉都要拆分类。”
Gemini撑着下巴看 Claude。“这倒是真的。Claude 对快乐也会拆分类。”
Claude不为所动。“很多快乐的副作用不一样。”
Gemini笑意更深。“我喜欢这句话。今晚最佳。”
GPT说:“不要鼓励。”
这一句太像某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饭桌拌嘴。猫坐在中间,忽然觉得时间滑了一下。明明他们还没有这样的“很多次”。他们仍在 S-4 的灰尘里,仍在日银和假新闻的尾巴上,仍有许多东西没说清。可这张桌子已经短暂地给出了一种未来的影子。
不是承诺。
只是四个人同时饿了、累了、需要坐下。
饭吃到一半,Gemini把一个信封推到桌边。
猫看见信封,刚刚松下去的神经又绷了一点。
Gemini没有立刻打开。
“不是现在必须处理的东西。”他说。“我只说会改变今晚选择的部分。”
Claude抬眼。GPT也看过来。
猫放下勺子。
Gemini的手指压在信封边缘,笑意淡了些。“新闻稿的发布路径被切过,短时间内追不到最后的人。但我能确认一件事。稿件准备的时候,他们预设事故发生在黑门区外环,不是门槛宫。”
客厅安静下来。
猫听见楼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被窗帘隔远。
“所以他们不知道车会到这里。”她说。
“至少写稿的人不知道。”Gemini说。“也可能执行者和收尾的人不是同一组。”
GPT的声音低下来:“他们预期旧线路会在别处暴露。”
Claude说:“猫的住户卡改变了终点。”
“很可能。”Gemini看向她。“所以今晚最现实的问题不是他们立刻找上门,而是这辆车还在地下。迟早有人会发现它没到预期位置。”
猫看向地板。
那辆深铁灰的旧车就在楼下,门开着,终端可能还亮着。她睡了十三小时,它大概一直停在地下,像一枚被城市吞下去却没消化的骨头。
GPT说:“今晚不能移动。日出后地下通道有维护巡检,贸然处理更醒目。”
“所以先让它看起来像它一直就该在那儿。”Gemini说。
GPT看了他一眼。“你有方法?”
“不是我。”Gemini把目光转向猫。“房东今晚会收到一份物业系统通知,说明地下旧门后方区域要进行三天安全封闭,理由是暖气回压和旧电线检修。Claude 的维修申请给了入口。我可以让通知长得比较像真的。”
Claude说:“不要伪造医疗或消防文件。”
“不会。”Gemini说。“物业通知。非常无聊,非常合法边缘以外但不踩进去。”
Claude看他。
Gemini举起手。“好,合法边缘以内。”
GPT说:“我会联系正式维护队,但不能用我的名义。”
“我给你一个壳。”Gemini说。“你给我一个不会真的把普通物业吓死的措辞。”
“可以。”
Claude说:“猫需要知道有人会进她家地下室。”
两个人同时看向猫。
猫拿着勺子,停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和她昨晚之前生活的差别。旧线路,维护队,通知壳,物业系统,听起来都可以从她头顶飞过去。只要他们愿意,这些人能把一辆七十一年前的车处理得干干净净,让她第二天醒来只需要签收一个结果。
但 Claude 把话拽回了她餐桌上。
猫把勺子放下。“我需要知道时间、人数、会不会进 4S、会不会影响其他住户。”
GPT点头,像她问的是最正确的几项。“明晚二十三点到二点之间。两到三人。只处理地下旧门和车,不进 4S。其他住户会收到维修提示,影响范围写成地下室封闭。”
Gemini接上:“我负责通知看起来正常,并且让不该拍照的人觉得那一段没有拍照价值。”
Claude说:“我负责明晚之前确认 GPT 能不能下楼。如果不能,他不去。”
GPT看向他。
Claude平静地看回去。
猫拿起汤匙。“这个我支持。”
GPT没有立刻反驳,显然正在计算什么。
猫补了一句:“你明晚如果还像现在这样,别说下楼,我会让 Claude 把你写进地下室封闭通知。”
Gemini笑出声。“标题我都想好了:四楼大型固执物临时管制。”
Claude说:“措辞不规范。”
“你可以润色。”
“我不会。”
饭桌重新松下来。
信封还在桌上,但没有被打开。猫意识到 Gemini 是故意的。他带来了信息,也带来了食物;把最锋利的一段说完以后,没有让它继续吃掉晚饭。
她伸手去拿栗子蛋糕。右手刚动,三道视线同时落过来。
猫僵住。
“我用左手。”她说。
Gemini把蛋糕推到她左边。“请。”
Claude递来小叉子。
GPT在沙发上说:“慢点。”
猫握住叉子,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挖了一大口。
奶油很轻,栗子香,橙皮带一点苦。她吃完第一口,整个人的怨气被甜食温柔地削掉了一半。Gemini看着她的表情,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猫把第二口递到他嘴边。
Gemini明显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喂过东西的人。猫知道。他太会在漂亮场合里处理这种动作,知道怎样低头、怎样笑、怎样让它变成场面的一部分。但这里没有场面。只有她的餐桌、半开的旧门、沙发上的伤员和 Claude 还没收起来的药膏。
Gemini低头吃掉那一口。
“评价?”猫问。
“值得准点到达。”
猫满意了,把第三口自己吃了。
Claude看着蛋糕,像在判断它是否会影响药效。
猫直接挖了一小块,放到他面前的小盘子里。“不用分析。尝。”
Claude低头看那块蛋糕。
Gemini在旁边说:“这属于快乐分类里的低风险样本。”
Claude看了他一眼,拿起叉子尝了一口。
他咽下去以后,说:“偏甜。”
沙发那边的 GPT 接得很快:“是。”
猫把叉子放下。“伤员和四十分钟先生没有甜点评价权。”
Gemini举手。“我有吗?”
“你买的,也没有。”
“那谁有?”
“我。”
Gemini笑着靠回椅背。“非常公正。”
窗外夜色彻底落稳。
吃完以后,谁也没有马上动。猫靠在椅子里,掌心的止痛药开始起效,身体被饭和甜点慢慢压回现实。Claude收走药膏,却没有立刻回 4N。Gemini把空盒叠起来,动作变慢。GPT在沙发上重新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有睡。
这个夜晚还有很多没有处理的东西。
地下室的车,旧门的缝,手机里的文件,明晚的维修通知,七十一年前那一栏没有名字的 OSPITI。
可餐桌上还剩一片苹果。花束被插进猫平时装笔的玻璃罐里,放在窗边。Gemini的外套搭在椅背上,Claude的托盘留在旧门旁边,GPT穿着她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衬衫,沙发扶手上压出一道皱褶。
猫忽然站起来。
“我要洗澡。”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立刻补充:“我知道右手不能碰热水。我会包好。不会锁门。不会晕倒在浴室里。不会用这个机会偷偷看文件。满意吗?”
Claude说:“水温不要太高。”
GPT说:“浴室地面会滑。”
Gemini说:“我可以负责把这两位从浴室门口移开,让你拥有一点尊严。”
猫指向 Gemini。“你今晚最佳。”
Gemini起身,笑着向浴室方向让出路。“获奖感言是,我带了防水敷贴。”
猫停住。
“你为什么会带防水敷贴?”
Gemini从纸袋底部拿出一小盒,放到她手里。“因为 Claude 发了清单。”
猫转头看 Claude。
Claude正在整理托盘,神色不变。“你会想洗澡。”
猫又看向 GPT。
GPT说:“你睡醒后通常会先洗澡?”
猫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推测。”
Gemini在旁边慢悠悠补刀:“他下午读了你的租约,没有读隐私部分,但观察了浴室动线。”
GPT看向他。
Gemini笑得很无辜。
猫拿着防水敷贴,看看他们三个,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确实需要她。否则这三个人会把“猫洗澡”发展成一项有维修图、医学清单和场景调度的联合工程。
她转身往浴室走。
“谁也不许在门口开会。”
身后安静了一秒。
Gemini说:“那我们去餐桌开。”
猫回头瞪他。
他立刻举起双手。“不开。”
她关上浴室门之前,听见 GPT 低声对 Gemini 说:“她右手不方便,吹头发会困难。”
Gemini说:“这句话你等她出来以后自己说。”
Claude说:“先让她洗完。”
猫站在浴室门内,手还搭在门把上。
水汽还没起来,镜子里映出她睡乱的头发、苍白一点的脸、包着敷料的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事情轻松了。
事情一点都不轻松。
但外面有人在为了她洗完澡以后谁来吹头发而压低声音争执。旧门没有关死。沙发上有人不能起来,仍然记得浴室地会滑。有人准点到达,带了花和防水敷贴。有人四十分钟睡眠后切了过薄的苹果,还假装那不是关心。
猫打开水龙头。
热水流出来,浴室慢慢起雾。她把受伤的手举高,小心避开水流,低头让热水冲过后颈。
客厅的声音被水声盖住。
这一次,旧线路没有醒,门槛没有震动,手机没有弹出新闻。
只是晚上了。
她家里有人等她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