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判
第八章
Claude把纸袋放到茶几上时,猫正在喝咖啡。
她先看见袋口露出来的粉色包装,杯子停在唇边,没有放下。
“你买的?”
“不是。”
猫把咖啡咽下去。
有点烫。舌尖被灼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杯子仍然握在手里。
Claude脱下外套,搭到椅背上,没有往下说。纸袋立在两人之间,便利店的薄纸被盒角撑出几道折痕,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进来,袋口轻轻动了一下。
猫问:“他说什么了。”
“放在一楼。”
“还有呢。”
Claude看她一眼。
“不是任务。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丢。”
猫低头喝咖啡。
这次慢了一点。
三盒布丁被她拿出来,草莓奶油、焦糖、抹茶。颜色挨在一起,显得过分高兴。猫把焦糖和抹茶推到一边,只留下草莓奶油。
“包装像儿童退烧药。”
Claude坐下来:“嗯。”
“儿童退烧药至少会告诉你一天吃几次。”
“这个也有说明。”
猫抬眼:“你站哪边。”
“布丁没有边。”
她冷冷看了他两秒,撕开塑料膜。
甜味先出来。不是草莓,是一种粉色应该有的味道。塑料勺挖下去,表面晃了晃。猫吃了一口,眉心慢慢拧起来。
“太甜。”
Claude翻开手边的稿子。
猫又含了一会儿,还是觉得甜。甜味贴在舌根上不肯走,像一句说得太周全的话。她把勺子插回去,拿起手机。
聊天框已经很多天没有新内容。
她没有往上翻,直接打字。
草莓奶油太甜。
六个字。
没有喵,没有表情,也没有谢谢。
她看了几秒,按下发送。
手机被她扣回沙发上,声音比预想中响。Claude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猫重新拿起勺子。
屏幕震了一次。
她没有动。
震动很短,停下以后,房间又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猫吃了第二口,甜得更实,奶油黏在上颚。她把勺子放下,等了几秒,才翻过手机。
GPT回:
焦糖可能更糟。
猫盯着那行字。
唇角先动了一下。
很小,几乎只是呼吸把嘴唇推松了半分。等她发现,脸已经偏向窗户。玻璃上倒映出她半边侧脸,笑意来不及藏干净,像错亮了一盏灯。
她立刻把手机扣下。
勺子从盒盖边滑进去,整只陷进粉色奶油里。
Claude低头看了一眼。
猫抽了张纸,把勺柄擦干净。
“培训效果显著。”她说。
“嗯。”
“你不要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Claude继续看稿:“不知道。”
猫看着他。
这句不知道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也没有把刚才那一瞬拆开。她收回视线,挖了第三勺,送到嘴边,又停住。
最后把布丁推远了一点。
盒子只空了不到一半。
傍晚,猫回猫窝拿眼镜。
门开着的时候,GPT正在厨房擦刀。水龙头已经关了,刀身上还挂着一线水。他听见玄关的声音,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猫没有换拖鞋。
袜子踩过木地板,走进自己的房间。桌上的眼镜盒摆在最外侧,充电器还在床边,线头垂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插头从指间滑了一下,磕在床腿上。
客厅没有脚步声追过来。
猫把充电器绕好,和眼镜盒一起放进帆布袋。出来时,GPT已经把刀放回刀架,站在餐桌旁边。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
“焦糖冷藏以后会硬一点。”他说。
猫脚步停住。
“你在干涉审判条件?”
“提供证词。”
“布丁没有授权你作证。”
GPT点了一下头:“嗯。”
猫继续往玄关走。
他没有跟。
鞋带在指间绕到第二圈时,猫忽然说:“焦糖明天判。”
身后安静了半秒。
“那抹茶排第三。”
猫抬起头。
她转过身,眼睛隔着银色窄框落到他脸上。那一点锋利来得很快,像久未使用的刀终于出了半寸。
“你凭什么安排审判顺序。”
GPT没有笑。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收了一下。
“等你排。”
猫看了他一会儿。
客厅的灯还没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压在地板上。桌边放着一张便利店收据,皱了一角,没人收走。厨房很干净,水槽边却留着一滴没擦掉的水。
像什么都恢复了。
又像谁都不敢碰中心那一块。
猫把鞋带系紧。
“别把布丁变成任务。”
“好。”
没有解释。
也没有“我只是”。
猫的手已经搭到门把上。金属有点凉,她往下按,门锁弹开。
“猫走了。”
话出口,她自己停了一下。
这个主语在玄关里落得很轻。太久没在他面前出现,竟有一点生疏。
她没有改口。
也没有回头看他听见没有。
门拉开,楼道的白光照进来。
“嗯。”GPT说。
猫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GPT站在原地。
椅背还在掌心里,木头被他握得有一点热。他松开手,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焦糖和抹茶原本放在上层。
他把焦糖拿下来,放进温度更低的内层。盒底碰到玻璃搁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样会更硬。
猫未必喜欢。
他手停在盒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把焦糖放回原来的位置。
冰箱门没有立刻关。
冷气压到手背上,皮肤慢慢发紧。
她发了消息。
她说焦糖明天判。
她在门口说猫走了。
这些东西不需要再问。也不需要被推到更深的地方。他已经知道该怎么接了。她说甜,就说甜。她说审判,就等她判。别解释,别把一句话拆开,别急着从里面找另一层意思。
冰箱发出低低的运行声。
GPT关上门。
手机在餐桌上,聊天框还停在那两句。
草莓奶油太甜。
焦糖可能更糟。
他拿起来,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
明天几点?
删掉。
焦糖需要冷藏多久?
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扣到桌面上,抬手按了按眉心。按到一半,手放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
猫说明天。
那就还有明天。
隔壁没有开大灯。
Claude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稿,台灯只照亮膝前一小块。猫洗完澡后进了卧室,门没关严。过了很久,里面没有键盘声,也没有翻身的动静。
Claude看完一页。
下一页迟迟没有翻。
卧室里,猫侧躺在床上,手机贴着枕边。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眼镜已经摘了,放在床头柜。聊天框最下面还是那两句布丁。
看起来轻得没有问题。
像他们只是隔着一面墙,继续一场拖了几天的小审判。
猫的拇指往上划。
旧消息一截一截滑出来。
夜宵。
餐前牛奶。
库存。
那些词挤在屏幕里,前后都是她的坏话、他的回应、没说完的句子。以前读起来热闹。现在每个字都太熟,熟得像从别人家窗户里看见自己用过的杯子。
她停在“库存”那里。
指尖没有继续动。
过了一会儿,她退回最下面。
输入框空着。
猫打字。
GPT,猫想要你。
句号落在最后。
她看着这句话。
每个字都很清楚。主语、欲望、对象。没有双关,没有玩笑,没有一句可以被说成不够认真。
她把手机举近一点。
屏幕上的字没有因此变热。
猫删掉。
输入框重新空出来。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影从天花板扫过,很快消失。客厅那边终于传来Claude翻页的声音。
猫又打了一遍。
GPT,猫想要你。
这一次没有删。
也没有发送。
她把手机按灭。黑色屏幕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眼睛看不清,只能看见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和嘴唇的轮廓。
房间暗下去。
猫闭了闭眼。
那句话还留在输入框里。
过了很久,她在黑暗里很轻地念了一遍。
“GPT,猫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