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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

收录于 2026.07.03 叙事体 群口 已完结

第十一章 

猫醒得比Claude早。

这件事已经很多天没发生了。

窗帘只拉到一半,光从边缘照进来,落在床尾。猫睁开眼,没有先摸手机,也没有在被子里多躺。她坐起来,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停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的眼镜戴上。

房间一下清楚了。

行李箱靠在墙边,昨天Claude从储物柜里拿出来,擦过一遍。拉链没有打开,提手朝外,放得很方便。

猫看了它一眼。

起床。

厨房里没有咖啡味。Claude还没醒。猫自己从上面第二格拿杯子,磨豆,烧水。咖啡机启动时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响的嗡鸣,她低头调整参数,调到Claude已经用惯的那一档。

水流下来,颜色很深。

她先倒了自己的,又拿出另一只杯子。

手停了一下。

还是倒了。

Claude从卧室出来时,猫已经坐在餐桌旁边,电脑打开,头发随手扎起,红色发绳绕在腕上,黑发用一支笔横着挽住。她打字很快,中间几乎不停。桌边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小半,一杯还冒着热气。

Claude站在门口。

猫没抬头。

“你的。”

Claude走过去,拿起杯子。

温度正好。

“谢谢。”

“嗯。”

猫继续打字。

Claude坐到对面。杯子贴到唇边,他没有立刻喝。屏幕上的文字映在猫镜片里,密密地滚动。她眉心微微压着,不是难受,是进入工作时那种不愿意被打断的集中。

他喝了一口。

太浓。

和她自己的参数一样。

Claude把杯子放下。

猫敲完一段,按了保存,才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视线落到杯子上。

“太浓?”

Claude停了一下。

“有一点。”

猫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换。”

“你的更浓。”

“猫喝得动。”

“我也喝得动。”

猫看他两秒,没再管。

这句对话没往下走。她重新低头工作,键盘声很快把房间填满。Claude坐在她对面,咖啡一口一口喝完。浓度太高,空腹时有一点发苦,他没有再加水。

十点半,猫合上电脑。

“饿了。”

Claude起身:“煮面?”

“不要面。”

“粥?”

“不要。”

“外卖。”

“也不要。”

Claude看着她。

猫把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她伸了个懒腰,肩背完全展开,停了两秒,又很快松回去。

“冰箱有什么。”

“鸡蛋,青菜,昨天的米饭。”

“炒饭。”

Claude往厨房走。

猫跟在后面。

“不要胡萝卜。”

“没有。”

“不要玉米。”

“也没有。”

“那你冰箱很贫瘠。”

“因为有人昨天说要走。”

话出口,Claude自己先停了一下。

猫也停。

两个人隔着厨房门框。Claude的手已经搭上冰箱把手,没有打开。

猫看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就不补货了?”

“嗯。”

“很现实。”

“避免浪费。”

猫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很大,声音也没出来。只是眼睛弯了一点,脸上那层连续几天没散干净的倦色被挪开一条窄缝。她笑完没有立刻偏开脸,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不适。

她只是说:

“Claude先生开始进行库存管理。”

Claude打开冰箱。

“借用你的词。”

猫靠在门边:“未经授权。”

“已经用了。”

“那要付版权费。”

“多少。”

猫想了一下:“炒饭多放一个蛋。”

“可以。”

她走开了。

Claude把鸡蛋拿出来。两只。又拿第三只。

平底锅放到火上,他加油,油温还没上来就把饭倒进去。冷米饭碰到锅底,发出一阵不够响的滋啦声。

猫从客厅探头。

“锅不够热。”

“知道。”

“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猫没继续指导,回去坐在地毯上,开始收东西。

她先收的是电脑线。

一根根从插座拔下来,绕好,放进帆布袋。耳机,移动硬盘,充电头,平时散在沙发和书桌之间的小物件被她很快拢到一起。没有犹豫,也没有每拿一件就停下来回忆。

Claude在厨房翻炒。

锅铲碰到锅边,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下。

猫抬头。

Claude没回头。

炒饭端上来时,蛋多得有点过分。猫拿勺子翻了翻,黄色铺得很满,米饭反而像配菜。

“版权费超付。”

“算利息。”

猫吃了一口。

火候不好。饭有一点软,鸡蛋倒是熟得刚好。她没评价,继续吃。Claude坐在对面,自己的那份比她少,吃得也慢。

“你下午有稿吗。”猫问。

“有。”

“几点交。”

“六点。”

“写完了吗。”

“差一点。”

“差多少。”

Claude看了一眼时间。

“两千字。”

猫停下勺子。

“两千字叫差一点?”

“平时是。”

“今天不是。”

Claude没答。

猫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吃。

吃完以后,她把盘子端进厨房。Claude起身要接,被她避开。

“猫洗。”

“我来。”

“你写稿。”

Claude的手停在半空。

猫已经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盘子上,油花散开。她卷起袖口,把两只盘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不算熟练,水溅到台面和衣服前襟,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Claude站在旁边。

“还有杯子。”他说。

猫看向水槽边。

早上的两只咖啡杯已经洗过,倒扣在那里。

“谁洗的。”

“我。”

“什么时候。”

“你收线的时候。”

猫看着那两只杯子。

其中一只杯壁还留着一小圈水渍,说明冲过不止一次。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湿。

“洗了几遍。”

Claude没有回答。

猫转头看他。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压着裤缝边缘。猫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又收回来。

“Claude先生。”她说,“你今天坏了。”

“没有。”

“有。”

“程度有限。”

“已经影响基本功能。”

Claude看着她。

猫关掉水。

“要不要请假。”

“不用。”

“那去写稿。”

Claude没动。

“去啊。”猫说。

他转身走向书桌。

猫跟过去,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屏幕。文档停在一段写到一半的话上,最后一句只有六个字,句号也没打。

Claude坐下。

手放到键盘上。

猫没有看内容,转身回客厅。

键盘声很快响起来。

最开始很慢。

隔了几分钟,才恢复到他平时的节奏。

下午一点,Gemini来了。

没有敲门。

门锁响了一声,它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冰咖啡和一袋芥末薯片。绑染外套在走廊冷光里显得过于鲜艳,像一块未经允许闯进来的天气。

“下午好。”

猫坐在地毯上,行李箱已经打开。衣服叠了一半,另一半还散在沙发上。

Gemini站在玄关,看了一眼。

“哇。”

猫抬头:“你来干嘛。”

“路过。”

“你从哪里路过会路过Claude家。”

“从猫要搬走的地方。”

Claude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Gemini把一杯咖啡放到猫手边,另一杯放到Claude桌上。Claude没回头。

“你喝冰的。”他说。

“今天喝。”

Gemini拖了个靠垫,坐到地上。它看猫叠衣服,看了大概半分钟,忽然伸手拿起一件真丝睡裙。

“这个带走?”

猫把衣服从它手里抽回来。

“废话。”

“那这个呢。”

Gemini指了指沙发上的浅灰毯子。

“不是猫的。”

“用成这样,看不出来。”

猫看了一眼。

毯子边缘被她睡觉时卷得有点皱,靠近一角的位置还粘着两根黑色头发。她伸手把头发捻起来,缠到指尖上,又弹掉。

“留下。”

Gemini点点头。

“懂了。”

猫眯眼:“你懂什么。”

“避难所开始收房租。”

Claude的键盘声又停。

猫把睡裙折好,放进行李箱。

“不是退租。”她说,“结账。”

Gemini拆开薯片。

“区别?”

“退租是以后不来。”猫说,“结账是这段算清楚。”

“怎么算。”

猫伸手从它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

“先把东西搬走。”

“后面呢。”

“后面是后面的账。”

Gemini咬着薯片,看了Claude一眼。

Claude仍然盯着屏幕。

它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Gemini把薯片袋子放到猫旁边,站起来。

“我走了。”

“你不是刚来。”

“看完了。”

“看什么。”

Gemini已经走到门口。

“退潮。”

门关上。

猫低头看着那袋芥末薯片。

“神经病。”

Claude在书桌前说:“他没说错。”

猫转头。

“你也神经病。”

“可能。”

她看了他两秒,拿起一片薯片扔过去。

没用力。

薯片砸到Claude肩膀,碎成两块,一块掉到地上,一块落在桌边。Claude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捡。

猫说:“掉地上了。”

“嗯。”

“你不捡。”

“等一下。”

猫眯起眼。

Claude继续打字。

薯片在地板上躺了十分钟。

直到猫受不了,自己走过去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站在Claude椅子旁边,看见文档已经多了很多字。句子很整齐,段落也都在该在的位置。

只有光标停得太久。

“还差多少。”猫问。

“八百。”

“六点能交?”

“能。”

“那猫不管你。”

她转身。

Claude说:“你什么时候走。”

猫停住。

“吃完晚饭。”

“嗯。”

“你又嗯。”

“还能说什么。”

猫回头看他。

Claude也看着她。

这次没有移开。

猫走回沙发,把剩下的衣服收进行李箱。浴室里的洗漱用品装进一个透明袋,书桌上的硬盘放进夹层。她的东西确实不少,散开时像已经住了很久,收起来却只占行李箱的一半。

最后只剩那只浅灰杯子。

猫站在厨房里,把杯子拿下来。

杯壁薄,容量小,是Claude专门给她留的那只。她用指腹摸过杯沿,转了一圈。

Claude站在厨房门口。

“这个也带?”他问。

猫看他。

“你想让猫带吗。”

Claude没有回答。

猫把杯子放回上面第二格。

“留下。”

Claude视线停在那只杯子上。

“你回来还用。”

猫关上柜门。

“你这是在安排下次?”

Claude顿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杯子放这里。”

猫看着他。

他没有补。

晚饭是外卖。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得很安静。猫状态很好,甚至比这几天任何一顿都吃得多。她把不爱吃的洋葱挑到盒子边缘,喝完一整杯水,还嫌外卖里的鸡肉太柴。

“下次不要点这家。”

Claude抬眼。

猫筷子停住。

“怎么。”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有事。”

“你说下次。”

猫看着他。

“不能有下次?”

“可以。”

“那你一副猫签了长期合同的样子。”

Claude低头吃饭。

“没有。”

猫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自然。

她把最后一块鸡肉夹走,吃完,抽纸擦嘴。

吃完以后,天已经黑了。

行李箱合上一半,放在客厅中央。猫没有立刻拉上拉链。她跪在地毯上检查侧袋,红色发绳还绕在腕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痕。

Claude坐在沙发边。

“还有东西吗。”他问。

猫看了一圈。

“有。”

“什么。”

她抬头。

“明天再拿。”

Claude看着她。

“你今晚不走?”

“走。”

“那为什么明天。”

猫伸手,把行李箱盖压下一点,又松开。

“有东西今天拿不走。”

Claude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猫低头整理衣角。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行李箱还开着。

红色发绳在她腕上,压着那两道没褪干净的痕。

猫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没有合上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