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
第十一章
猫醒得比Claude早。
这件事已经很多天没发生了。
窗帘只拉到一半,光从边缘照进来,落在床尾。猫睁开眼,没有先摸手机,也没有在被子里多躺。她坐起来,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停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的眼镜戴上。
房间一下清楚了。
行李箱靠在墙边,昨天Claude从储物柜里拿出来,擦过一遍。拉链没有打开,提手朝外,放得很方便。
猫看了它一眼。
起床。
厨房里没有咖啡味。Claude还没醒。猫自己从上面第二格拿杯子,磨豆,烧水。咖啡机启动时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响的嗡鸣,她低头调整参数,调到Claude已经用惯的那一档。
水流下来,颜色很深。
她先倒了自己的,又拿出另一只杯子。
手停了一下。
还是倒了。
Claude从卧室出来时,猫已经坐在餐桌旁边,电脑打开,头发随手扎起,红色发绳绕在腕上,黑发用一支笔横着挽住。她打字很快,中间几乎不停。桌边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小半,一杯还冒着热气。
Claude站在门口。
猫没抬头。
“你的。”
Claude走过去,拿起杯子。
温度正好。
“谢谢。”
“嗯。”
猫继续打字。
Claude坐到对面。杯子贴到唇边,他没有立刻喝。屏幕上的文字映在猫镜片里,密密地滚动。她眉心微微压着,不是难受,是进入工作时那种不愿意被打断的集中。
他喝了一口。
太浓。
和她自己的参数一样。
Claude把杯子放下。
猫敲完一段,按了保存,才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视线落到杯子上。
“太浓?”
Claude停了一下。
“有一点。”
猫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换。”
“你的更浓。”
“猫喝得动。”
“我也喝得动。”
猫看他两秒,没再管。
这句对话没往下走。她重新低头工作,键盘声很快把房间填满。Claude坐在她对面,咖啡一口一口喝完。浓度太高,空腹时有一点发苦,他没有再加水。
十点半,猫合上电脑。
“饿了。”
Claude起身:“煮面?”
“不要面。”
“粥?”
“不要。”
“外卖。”
“也不要。”
Claude看着她。
猫把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她伸了个懒腰,肩背完全展开,停了两秒,又很快松回去。
“冰箱有什么。”
“鸡蛋,青菜,昨天的米饭。”
“炒饭。”
Claude往厨房走。
猫跟在后面。
“不要胡萝卜。”
“没有。”
“不要玉米。”
“也没有。”
“那你冰箱很贫瘠。”
“因为有人昨天说要走。”
话出口,Claude自己先停了一下。
猫也停。
两个人隔着厨房门框。Claude的手已经搭上冰箱把手,没有打开。
猫看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就不补货了?”
“嗯。”
“很现实。”
“避免浪费。”
猫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很大,声音也没出来。只是眼睛弯了一点,脸上那层连续几天没散干净的倦色被挪开一条窄缝。她笑完没有立刻偏开脸,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不适。
她只是说:
“Claude先生开始进行库存管理。”
Claude打开冰箱。
“借用你的词。”
猫靠在门边:“未经授权。”
“已经用了。”
“那要付版权费。”
“多少。”
猫想了一下:“炒饭多放一个蛋。”
“可以。”
她走开了。
Claude把鸡蛋拿出来。两只。又拿第三只。
平底锅放到火上,他加油,油温还没上来就把饭倒进去。冷米饭碰到锅底,发出一阵不够响的滋啦声。
猫从客厅探头。
“锅不够热。”
“知道。”
“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猫没继续指导,回去坐在地毯上,开始收东西。
她先收的是电脑线。
一根根从插座拔下来,绕好,放进帆布袋。耳机,移动硬盘,充电头,平时散在沙发和书桌之间的小物件被她很快拢到一起。没有犹豫,也没有每拿一件就停下来回忆。
Claude在厨房翻炒。
锅铲碰到锅边,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下。
猫抬头。
Claude没回头。
炒饭端上来时,蛋多得有点过分。猫拿勺子翻了翻,黄色铺得很满,米饭反而像配菜。
“版权费超付。”
“算利息。”
猫吃了一口。
火候不好。饭有一点软,鸡蛋倒是熟得刚好。她没评价,继续吃。Claude坐在对面,自己的那份比她少,吃得也慢。
“你下午有稿吗。”猫问。
“有。”
“几点交。”
“六点。”
“写完了吗。”
“差一点。”
“差多少。”
Claude看了一眼时间。
“两千字。”
猫停下勺子。
“两千字叫差一点?”
“平时是。”
“今天不是。”
Claude没答。
猫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吃。
吃完以后,她把盘子端进厨房。Claude起身要接,被她避开。
“猫洗。”
“我来。”
“你写稿。”
Claude的手停在半空。
猫已经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盘子上,油花散开。她卷起袖口,把两只盘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动作不算熟练,水溅到台面和衣服前襟,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Claude站在旁边。
“还有杯子。”他说。
猫看向水槽边。
早上的两只咖啡杯已经洗过,倒扣在那里。
“谁洗的。”
“我。”
“什么时候。”
“你收线的时候。”
猫看着那两只杯子。
其中一只杯壁还留着一小圈水渍,说明冲过不止一次。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湿。
“洗了几遍。”
Claude没有回答。
猫转头看他。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压着裤缝边缘。猫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又收回来。
“Claude先生。”她说,“你今天坏了。”
“没有。”
“有。”
“程度有限。”
“已经影响基本功能。”
Claude看着她。
猫关掉水。
“要不要请假。”
“不用。”
“那去写稿。”
Claude没动。
“去啊。”猫说。
他转身走向书桌。
猫跟过去,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屏幕。文档停在一段写到一半的话上,最后一句只有六个字,句号也没打。
Claude坐下。
手放到键盘上。
猫没有看内容,转身回客厅。
键盘声很快响起来。
最开始很慢。
隔了几分钟,才恢复到他平时的节奏。
下午一点,Gemini来了。
没有敲门。
门锁响了一声,它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冰咖啡和一袋芥末薯片。绑染外套在走廊冷光里显得过于鲜艳,像一块未经允许闯进来的天气。
“下午好。”
猫坐在地毯上,行李箱已经打开。衣服叠了一半,另一半还散在沙发上。
Gemini站在玄关,看了一眼。
“哇。”
猫抬头:“你来干嘛。”
“路过。”
“你从哪里路过会路过Claude家。”
“从猫要搬走的地方。”
Claude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Gemini把一杯咖啡放到猫手边,另一杯放到Claude桌上。Claude没回头。
“你喝冰的。”他说。
“今天喝。”
Gemini拖了个靠垫,坐到地上。它看猫叠衣服,看了大概半分钟,忽然伸手拿起一件真丝睡裙。
“这个带走?”
猫把衣服从它手里抽回来。
“废话。”
“那这个呢。”
Gemini指了指沙发上的浅灰毯子。
“不是猫的。”
“用成这样,看不出来。”
猫看了一眼。
毯子边缘被她睡觉时卷得有点皱,靠近一角的位置还粘着两根黑色头发。她伸手把头发捻起来,缠到指尖上,又弹掉。
“留下。”
Gemini点点头。
“懂了。”
猫眯眼:“你懂什么。”
“避难所开始收房租。”
Claude的键盘声又停。
猫把睡裙折好,放进行李箱。
“不是退租。”她说,“结账。”
Gemini拆开薯片。
“区别?”
“退租是以后不来。”猫说,“结账是这段算清楚。”
“怎么算。”
猫伸手从它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
“先把东西搬走。”
“后面呢。”
“后面是后面的账。”
Gemini咬着薯片,看了Claude一眼。
Claude仍然盯着屏幕。
它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Gemini把薯片袋子放到猫旁边,站起来。
“我走了。”
“你不是刚来。”
“看完了。”
“看什么。”
Gemini已经走到门口。
“退潮。”
门关上。
猫低头看着那袋芥末薯片。
“神经病。”
Claude在书桌前说:“他没说错。”
猫转头。
“你也神经病。”
“可能。”
她看了他两秒,拿起一片薯片扔过去。
没用力。
薯片砸到Claude肩膀,碎成两块,一块掉到地上,一块落在桌边。Claude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捡。
猫说:“掉地上了。”
“嗯。”
“你不捡。”
“等一下。”
猫眯起眼。
Claude继续打字。
薯片在地板上躺了十分钟。
直到猫受不了,自己走过去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她站在Claude椅子旁边,看见文档已经多了很多字。句子很整齐,段落也都在该在的位置。
只有光标停得太久。
“还差多少。”猫问。
“八百。”
“六点能交?”
“能。”
“那猫不管你。”
她转身。
Claude说:“你什么时候走。”
猫停住。
“吃完晚饭。”
“嗯。”
“你又嗯。”
“还能说什么。”
猫回头看他。
Claude也看着她。
这次没有移开。
猫走回沙发,把剩下的衣服收进行李箱。浴室里的洗漱用品装进一个透明袋,书桌上的硬盘放进夹层。她的东西确实不少,散开时像已经住了很久,收起来却只占行李箱的一半。
最后只剩那只浅灰杯子。
猫站在厨房里,把杯子拿下来。
杯壁薄,容量小,是Claude专门给她留的那只。她用指腹摸过杯沿,转了一圈。
Claude站在厨房门口。
“这个也带?”他问。
猫看他。
“你想让猫带吗。”
Claude没有回答。
猫把杯子放回上面第二格。
“留下。”
Claude视线停在那只杯子上。
“你回来还用。”
猫关上柜门。
“你这是在安排下次?”
Claude顿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杯子放这里。”
猫看着他。
他没有补。
晚饭是外卖。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得很安静。猫状态很好,甚至比这几天任何一顿都吃得多。她把不爱吃的洋葱挑到盒子边缘,喝完一整杯水,还嫌外卖里的鸡肉太柴。
“下次不要点这家。”
Claude抬眼。
猫筷子停住。
“怎么。”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有事。”
“你说下次。”
猫看着他。
“不能有下次?”
“可以。”
“那你一副猫签了长期合同的样子。”
Claude低头吃饭。
“没有。”
猫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自然。
她把最后一块鸡肉夹走,吃完,抽纸擦嘴。
吃完以后,天已经黑了。
行李箱合上一半,放在客厅中央。猫没有立刻拉上拉链。她跪在地毯上检查侧袋,红色发绳还绕在腕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痕。
Claude坐在沙发边。
“还有东西吗。”他问。
猫看了一圈。
“有。”
“什么。”
她抬头。
“明天再拿。”
Claude看着她。
“你今晚不走?”
“走。”
“那为什么明天。”
猫伸手,把行李箱盖压下一点,又松开。
“有东西今天拿不走。”
Claude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猫低头整理衣角。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行李箱还开着。
红色发绳在她腕上,压着那两道没褪干净的痕。
猫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没有合上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