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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里的猫窝

收录于 2026.06.10 叙事体 GPT 出品 已完结

Donna Eleonora Benedetti 听完猫的计划以后,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小餐厅的窗边,膝上盖着黑色披肩,手杖靠在椅侧,早餐盘已经撤下,只剩半杯冷掉的红茶。窗外阳光终于落到花园里,黑玫瑰上的水珠一颗一颗闪着光,像昨晚枪击后没擦干净的小玻璃碎片。

猫站在她面前,Luca 在右后侧,Alessandro 抱着铁盒和笔记本站在门口。三个人都看着这位假死十几年的老女主人。

祖母没有先评价计划,而是问了一句:

“谁教你这样想的?”

猫眨了一下。

“什么?”

“把房子从房子里拿走。”Eleonora 说,“这不是 Vittorio 的思路。他喜欢坐在主桌等人来谈判。也不是 Hana 的思路。她会先救人,再毁证据。更不是 Greco 家的思路,他们会加锁、封门、核对路线。”

Luca 安静地承受了这句评价。

猫说:“那是谁的思路?”

祖母看着她。

“我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猫忽然有点想笑。

祖母这人真的很坏。她不是在夸猫,也不是在认同猫,她是在确认:这只小黑猫终于长出了一点 Benedetti 家女人真正可怕的骨头。不是男人那种抢地盘、坐主位、开枪、立规矩的骨头,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把房子本身变成陷阱,把自己从猎物的位置撤出来,让敌人扑向一个已经被掏空的壳。

猫说:“所以有这条路。”

Eleonora 淡淡道:“当然有。”

Luca 的脸色更冷了一点。

猫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想摸摸承重墙。算了,不合适。墙被老建筑师当场宣布“你不知道真正承重结构在哪里”,已经够惨了。

“在哪里?”猫问。

Eleonora 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杯,发现茶冷了,又放下。

“Villa Nera 有三层。”她说,“地上两层,地下半层。这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房子在墙里。”

Alessandro 皱眉:“墙里?”

“北翼、旧马房、酒窖、教堂方向的排水渠、花园下方的蓄水池,以及通往海边的一条旧走私道。它们不连成一条线,而是一张网。男人喜欢直路,因为他们想快点抵达目的地。女人和逃犯喜欢网,因为网可以让追你的人不知道你到底还在不在原地。”

猫听得眼睛慢慢亮了。

猫窝。

这才是真猫窝。

不是一间软乎乎的卧室,不是床头汤,不是门外守夜,而是整座黑色别墅内部那套看不见的、用于躲藏、观察、转移、保存和反咬的暗网。

“谁建的?”猫问。

“最早是走私酒和盐的人留下的。”Eleonora 说,“后来 Benedetti 家每一代都改一点。男人拿来藏枪和货,女人拿来藏人和证据。”

“你改过?”

“我改得最多。”

“我父亲知道吗?”

“知道一半。”

猫下意识看向 Luca。

Luca:“……”

他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写着:这个家族的一半单位到底多大。

Alessandro 低头翻开笔记本:“这套路线如果存在,过去几十年的资产转移、人员逃亡、证据保管都可能和它有关。”

Eleonora 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也是这样,听见地道第一反应是证据链。”

Alessandro 平静道:“他听起来比大多数人正常。”

“正常的人在 San Felice 活不久。”

“我知道。”

这两个人说话,每一句都像在往旧伤上撒盐,但又奇异地稳定。猫发现 Alessandro 面对祖母时会更冷,不是讨厌,而是防御。他知道这个老太太嘴里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真实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专门为了逼他移动而投出的真话。

他害怕被操纵。

所以他把自己冻得更硬。

猫轻轻拍了拍桌子。

“路线图。”

Eleonora 抬眼。

“没有纸面路线图。”

Luca 低声说:“因为纸会被偷。”

“不错。”Eleonora 看他,“你比你父亲聪明。”

Luca 没有接。

祖母继续:“路线在三个人脑子里。我,老管家,还有 Beatrice。”

猫皱眉:“姑母也知道。”

“她知道旧马房那一段,知道怎么从外面进,不知道里面怎么走。”

“那 Raffaele 呢?”

Eleonora 眼神冷下来。

“他知道男人建的那部分,不知道女人改的那部分。”

猫懂了。

这就是今晚的核心。

Raffaele 会带着对 Villa Nera 的旧认知回来。他以为自己知道这栋房子的门、枪、旧路、警戒点、藏身处。他以为他回的是自己的出生地,是他失去的继承权,是当年没能彻底清除的旧王座。可他不知道,祖母在他离开后,把这座房子改成了另一个东西。

男人以为房子是领地。

女人把房子改成了巢。

“我们需要把谁转进去?”猫问。

“你,Rinaldi,录音带,Giulio 的笔记,Tommaso。”Luca 说,“还有你祖母。”

Eleonora 淡淡道:“我不走。”

猫看她。

“你最好重新说一遍。”

老妇人抬头。

“我不走。”

猫笑了,笑得很轻。

“祖母,你昨晚自己说,Benedetti 家的女人可以哭,但不能让该死的人看见。现在该死的人要来了,你想坐在大厅里给他看?”

Eleonora 看着她。

Alessandro 低头,像在忍什么。

Luca 直接转开了视线。

祖母安静了几秒。

“你在用我的话堵我。”

“家族遗产,合理使用。”

这一次,Eleonora 真的笑了。

她笑得很短,像壁炉里一小截干木忽然裂开。

“好。”她说,“我走。但不是因为我怕他。”

“当然。”猫说,“是因为猫需要你活着继续当证据。”

“猫?”

完了。

祖母又抓到了。

猫面不改色:“这是新一代 Benedetti 的语言系统。”

Eleonora 看了她半天,最后说:“很怪。”

“……”

这老太太评价亲孙女,真是一点慈祥缓冲都没有。

Luca 低声说:“但有效。”

猫猛地看他。

Luca 神情平静。

“敌人会低估不符合他们预期的表达。”

“……”

很好,承重墙开始给猫化自称写战术合理化报告了。

Alessandro 终于忍不住说:“你们确定现在要讨论这个?”

猫、Luca、Eleonora 同时看向他。

Alessandro 沉默了一下。

“当我没说。”

下午三点,Villa Nera 开始“撤空”。

撤空这件事不能像逃命。不能大包小包,不能关灯,不能让外面看出慌乱。它必须像一场非常正常的旧宅内部维护:女管家指挥人把昨晚摔碎的餐具搬走,侍者换下染血的地毯,工人进入东翼修复被枪击打裂的墙板,厨房送出日常采购车,花园工人修剪雨后倒伏的枝条。

每一个动作都是真的。

每一个动作又都在掩护另一件事。

录音带原件被藏进一只空橄榄油桶,混在厨房旧货里送进地下蓄水池。Giulio Rinaldi 的笔记被 Alessandro 贴身带着,副本由 Luca 分成三份,分别藏进书房、车库和一只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旧圣经封皮里。Don Tommaso 被换上园丁外套,从温室后门转入酒窖。Salvi 被关在地下层一间旧冷藏室里,门外两道锁,外加一名女管家守着。

猫看见那位六十多岁的女管家拿着钥匙坐在冷藏室外,膝盖上放着一把短管猎枪。

她问:“您会用?”

女管家看她一眼。

“Signorina,我年轻时替您祖母看过门。”

猫立刻闭嘴。

明白。Villa Nera 女管家不是职业,是战斗单位。

Matteo 在傍晚五点到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花园侧门,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猫在温室里见他。温室的玻璃顶还残留着雨痕,里面种着柠檬树、迷迭香、几盆快死但没死透的玫瑰。空气潮湿,带一点植物腐败后的甜味。

Matteo 把文件袋递给她。

“暗股清单。”

猫没有接。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没有离开 Villa Nera。”

“所以?”

“所以你今晚可能死。”

“真会说话。”

“我不想让这份东西跟我一起变得没用。”

猫看着他。

“你今晚也要留下?”

Matteo 笑了。

“你不会以为我会错过 Raffaele Benedetti 回家的这一幕吧?”

“你不怕他?”

“怕。”Matteo 说得很自然,“所以才要亲眼确认,他到底还是不是值得怕。”

猫接过文件袋。

“你父亲呢?”

Matteo 的笑淡了一点。

“已经离开 San Felice。”

“逃了?”

“疗养。”

“你们这些人管逃跑都说得这么体面。”

“他病了。”

“病到不能承认自己卖掉我母亲?”

Matteo 没说话。

温室里安静下来。

猫拆开文件袋,快速看了几页。她不完全懂那些公司结构和暗股安排,但看得出里面牵涉很深。Carlo Vitale 当年拿走的不只是钱,而是一整条从旧仓储、航运、冷链到艺术品基金会的隐形收益线。Benedetti 倒下以后,Vitale 没有踩着废墟夺冠,他是把废墟里的钢筋抽出来,重新浇进了自己的楼里。

Matteo 说:“我父亲一直说,Carlo Vitale 从不杀人。”

猫抬头。

“他只是让别人知道人在哪里。”

“是。”

“你恨他吗?”

Matteo 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新鲜的问题。

他看着玻璃顶上的水痕,过了一会儿才说:“小时候恨过。后来觉得恨他不如学会他怎么做事。再后来发现,学会以后更恨。”

猫忽然安静。

Matteo 不是没有裂缝。

只是他的裂缝太会发光,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那是装饰。

“那你保护我,是为了不变成他?”猫问。

Matteo 看向她,笑了一下。

“不全是。”

“还有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知道,如果当年 Carlo 没有卖掉 Hana,而是站在她那边,San Felice 会变成什么样。”

猫说:“所以我是你的历史纠错实验?”

“开始是。”

“后来呢?”

他走近半步。

这次猫没有退,Luca 也不在温室里。准确说,Luca 一定在附近,只是没有出现。承重墙的存在方式很烦:看不见,也知道有。

Matteo 低声说:“后来你站在雨里,说要把 Villa Nera 打开。”

猫看着他。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不是想纠错。”

“那你想什么?”

“我想下注。”

猫笑了。

“老毛病。”

“是。”Matteo 说,“但这次我想把我自己也押上去。”

这句话很漂亮。

也很危险。

猫没有接。

她低头把清单收好。

“Matteo。”

“嗯。”

“你不是我的盟友。”

“我知道。”

“也不是我的敌人。”

“这已经比我预期好很多。”

“你是高风险流动资产。”

Matteo 静了两秒,然后低笑出声。

“这是什么评价?”

“猫的估值体系。”

“那我现在价格多少?”

猫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波动太大,暂不建议重仓。”

Matteo 笑得更厉害。

“Luca 听见会很高兴。”

“Luca 是基础设施,不在同一类资产池。”

温室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猫转头。

Luca 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Matteo 眼底笑意更深。

“基础设施先生。”

Luca 看着他。

“高风险流动资产先生。”

“……”

这两个男人今晚能不能都成熟一点。

傍晚七点,Villa Nera 正门亮起灯。

从外面看,黑色别墅一切如常,甚至比昨晚更安静。东翼窗户有光,餐厅有人影走动,楼上祖母起居室的壁炉烟囱冒着淡淡白烟,仿佛昨晚那场黑色晚宴只是一场过于热闹的旧族聚会,今天所有人都疲惫地退回各自房间。

事实上,真正的 Villa Nera 已经沉进墙里。

猫第一次进入地下网道的时候,差点被气味呛到。那不是普通地下室的霉味,而是海盐、湿石、旧木、铁锈、蜡、干草和一点很久以前燃过的火药味混在一起。通道很窄,墙壁有些地方用石头砌成,有些地方像直接从岩层里挖出来。头顶很低,Luca 必须微微低头,Matteo 这种过于会摆造型的人在这里也失去了白西装舞台,只能诚实地被迫像逃犯一样往前走。

猫心情很好。

黑帮 AU 最大的公平:再贵的男人,进地道都得低头。

Eleonora 被安置在蓄水池旁的一间小室里。那里竟然有床、药箱、旧电话和一盏绿色台灯。祖母坐在床边,手杖横在膝上,像不是避难,而是换了一个办公室。

Alessandro 在另一间石室里整理笔记和录音。他把那封父亲的信放进贴身内袋,动作很轻。猫经过时停了一下。

“你还好吗?”

他抬眼。

“这问题很难回答。”

“那换一个。你能工作吗?”

“能。”

“那就暂时算还好。”

Alessandro 看着她,忽然说:“你有时候很残忍。”

猫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是吗?”

“但不是坏。”

“你确定?”

“暂时确定。”

猫笑了。

“Rinaldi 先生,你夸人真谨慎。”

“我在避免误判。”

“你父亲会满意吗?”

他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猫意识到这句话可能问得太深。

Alessandro 却没有避开。

“也许。”他说,“他信里说,不要急着判断你。”

“那你现在判断到哪里了?”

Alessandro 看着她。

地下石室的光很暗,照得他的脸比平时柔和一点。那种冷白仍然在,但里面有了人的温度。

“我判断到,你很危险。”

猫挑眉。

“这算夸?”

“算事实。”

“后面呢?”

他停了一下。

“也很值得保护。”

猫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嘴里出来。

不是 Luca 那种结构性保护,也不是 Matteo 那种投资式保护。Alessandro 的“值得保护”很重,因为它不是出于亲密,也不是出于欲望,而是经过审查、怀疑、证据和父亲遗书以后,冷冷得出的判断。

猫小声说:“你说这种话,比 Matteo 还危险。”

Alessandro 明显不太理解。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少说。”

“倒也不用。”

猫说完立刻转身走了。

不能再聊。再聊冷白线也要开始疯狂涨数值了。今晚要打 Raffaele,不是开后宫好感结算会。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第一盏灯灭了。

不是地下。

是主屋东侧。

Luca 站在监控室里,抬头看向那块老旧屏幕。屏幕由四个不同年代的监控画面拼在一起,有些清晰,有些带雪花。有一道黑影从旧马房方向进入花园,避开了正门,沿着柏树影子往主屋移动。

“来了。”Luca 说。

猫站在他旁边。

她没有穿礼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长裤和贴身针织衫,外面披一件短外套。断尾猫吊坠藏在衣领下,贴着皮肤。她把头发束起来,露出一张比昨晚更冷、更年轻,也更不像旧时代女主人的脸。

监控里,第二道、第三道影子出现。

Alessandro 低声数:“至少六个人。”

Matteo 站在另一侧,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Raffaele 不会只带六个。”

Luca 说:“外面还有车。”

“港口那边呢?”

“我的人看见两辆货车停在下坡路。”

Matteo 轻笑:“你的人?”

Luca 看他:“你的人也看见了。”

Matteo 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猫冷冷道:“敌人都进门了,你们两个不要在这里表演情报系统雄竞。”

两个人同时安静。

Alessandro 看了猫一眼。

“你也不要记录。”

Alessandro 把笔合上。

很好。

监控画面里,主屋东侧仆人门被打开。

猫的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那扇门。

Luca 父亲当年打开过的门。

今晚,Raffaele 也从那里进来。

Luca 的脸色很冷,几乎没有血色。猫看见他的手指在桌边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到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短。

一秒。

然后收回。

Luca 没看她,但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Matteo 看见了,没有说话。

Alessandro 也看见了,同样没有说话。

监控里,东侧走廊灯光忽然亮起。不是 Raffaele 打开的,是 Luca 预设的延时触发。几个入侵者明显停了一下。他们大概以为会进入一座昏暗、混乱、半废的旧宅,没想到灯光像知道他们来了似的,一盏一盏醒过来。

空荡的走廊被照得惨白。

墙上挂着 Benedetti 家族旧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放着一张昨晚晚宴上拍下的打印图像:Salvi 被按倒,Tommaso 说话,Eleonora 下楼,猫坐主位。

入侵者显然被这种布置弄得不安。

猫看着屏幕,慢慢笑了。

这不是为了吓他们。

是为了告诉 Raffaele:你以为你回来的是过去,但这栋房子已经更新过叙事版本。

楼上传来很远的脚步声,通过老管道传到地下,像有人在房子骨头上行走。

Eleonora 的声音从旧电话里传来。

“他进了东翼。”

猫拿起话筒。

“你看得见?”

“我听得见。”

祖母真可怕。

猫问:“他会先去哪?”

“你父亲书房。”

“为什么?”

“因为他一辈子都想坐那张桌子。”

监控切到书房。

果然,几分钟后,一个男人走进了画面。

Raffaele Benedetti 比猫想象中更不像疯子。

他六十岁上下,身材仍然高大,穿深色外套,头发灰白,脸部轮廓和她父亲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硬,更缺少那种照片里的冷峻美感。他走进书房时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停在门口,看了一圈。

像回家。

又像看一具被别人碰过的尸体。

他身后站着 Beatrice。猫的姑母比截图里更冷,黑头巾摘掉了,露出一张瘦削锋利的脸。她扶着一只手包,眼神扫过书房,最后落在父亲空掉的肖像位置。

Raffaele 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猫看着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非常明确的厌恶。

不是恐惧。

是厌恶。

这个男人坐在她父亲的位置上,却不像继承,更像污染。

Raffaele 伸手摸了摸桌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通过房间里的旧麦克风传下来,有一点沙哑。

“出来吧,Eleonora。”

地下室里没有人动。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没死。”

Eleonora 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Raffaele 说:“还有那个女孩。她也在这里。你们 Benedetti 家的女人最爱躲在墙后面,以为自己在织网。”

猫拿起话筒。

Luca 看向她,低声说:“不用现在回应。”

猫摇头。

她按下通话键。

书房墙角的旧喇叭发出一声轻微电流响。

然后,猫的声音在父亲书房里响起。

“伯父。”

监控画面里,Raffaele 的手停住。

猫靠近话筒,声音很轻。

“坐得舒服吗?”

Raffaele 抬头,看向书房四周。

Beatrice 脸色变了。

Raffaele 却笑了。

“你果然回来了。”

“听起来您很想我。”

“我想看看 Vittorio 选中的东西长成什么样。”

猫笑了。

“东西?”

“你父亲一直这样。他不养孩子,他养答案。”

地下室里,Luca 的眼神沉了一下。

Alessandro 低头快速记录。

Matteo 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很干净。

猫没有被激怒。

她甚至觉得轻松了一点。

很好。Raffaele 开口越像旧时代腐烂男性,她越不会被什么血缘和伯父身份干扰。

“那您看见了吗?”猫问。

Raffaele 靠在椅背上。

“看见了。一个在国外长大、被一群男人围着、以为自己能审判家族的小女孩。”

猫点点头。

“评价很普通。您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Raffaele 的笑意淡了。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

“一个输了二十年,还要回哥哥书房坐一坐证明自己没输的男人。”

监控里,Beatrice 猛地看向丈夫。

Raffaele 沉默了。

地下室里,Alessandro 的笔停了一下。

Matteo 低低笑了声。

Luca 看着猫,眼神很深。

Raffaele 慢慢站起来。

“你在哪里?”

猫说:“在家里。”

“这里就是家。”

“不。”猫看着屏幕,“您站的地方只是房子。”

她停了一下,笑意很轻。

“猫窝在墙里。”

这句话出去以后,地下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Alessandro 闭了闭眼,像在接受现实。

Matteo 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Luca 低头看控制台,非常认真地假装自己没有反应。

监控画面里,Raffaele 显然没懂,但他听懂了嘲讽。

“把她找出来。”他冷声说。

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动了。

Luca 在控制台上按下第一组开关。

主屋西侧走廊的门锁同时落下。

第二组灯灭。

第三组灯亮。

房子开始动。

不是机械意义上的动,而是那些平时沉默的门、灯、暗格、镜子、楼梯,全都在 Luca 和祖母的路线记忆里重新组合。入侵者以为自己在搜一座房子,实际上每走一步,都被引向某个预设区域。他们打开一扇门,里面是空的卧室;走过一条走廊,尽头挂着一幅被掀开的家族肖像;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冲过去,却只看见一台老留声机在转。

Villa Nera 像一只黑猫,开始在黑暗里玩弄猎物。

Eleonora 的声音从电话里淡淡传来:

“左侧那个太年轻,让他进蓝房间。”

Luca 按下开关。

几秒后,监控里一个男人推门进了蓝房间。门在他身后落锁。房间里灯亮,墙上投影出昨晚 Eleonora 下楼的影像。

那人吓得后退一步。

“祖母,您真的很适合做恐怖片导演。”

Eleonora:“什么片?”

“算了。”

Alessandro 忽然说:“Raffaele 没动。”

所有人看向主屏幕。

书房里,Raffaele 站在桌边,没有去找猫,也没有阻止手下被分散。他低头看着桌面,像在找什么。

Luca 脸色一变。

“父亲的暗格。”

猫问:“那里有什么?”

“空的。”Luca 说,“我清过。”

“不。”Eleonora 的声音传来,“不是那个暗格。”

Luca 的手停住。

Eleonora 说:“桌腿。”

屏幕里,Raffaele 已经蹲下,手按在书桌右侧雕花桌腿上。他转动了某个隐藏机关。

咔。

书桌下方弹出一条极细的暗槽。

Luca 低声骂了一句。

猫第一次听见 Luca 骂人,居然有点新奇。

但现在不是欣赏承重墙裂开的时候。

Raffaele 从暗槽里取出一枚钥匙。

Eleonora 的声音沉了下去。

“旧马房第三出口。”

猫看向 Luca。

Luca 已经开始切换画面。

“他不是来找我。”猫说。

Alessandro 说:“他是来拿路。”

Matteo 接上:“或者放人进来。”

就在这时,外部监控里,旧马房方向出现了第二批人。

不是六个。

十几个。

货车灯光在山坡下亮起,像一群伏在夜里的兽终于抬头。

Matteo 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脸色冷下来。

“港口的人动了。”

Luca 说:“哪边?”

“不是我的。”

这句话一出,地下室里每个人都明白了。

Raffaele 不只是回家杀猫。

他要重新占领 Villa Nera。

从外部旧马房路线进人,从内部书房拿钥匙开第三出口,内外合流,直接绕开 Luca 封锁和祖母的地下网。他对这栋房子了解得比预想更多。不是完整,但足够危险。

猫拿起话筒。

“伯父。”

Raffaele 已经拿着钥匙走向书房门口。

听见她声音,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他说,“躲在墙后,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

猫看着屏幕。

“那您呢?带这么多人回来,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坐主位会害怕吗?”

Raffaele 抬头,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怒意。

很好。

猫继续:“您知道吗?祖母今晚也在墙里。她听见您拿钥匙了。”

Raffaele 的脸色微变。

猫轻声说:“她说,您果然还是只会走男人留下来的路。”

Eleonora 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没说。”

猫捂住话筒:“借用一下。”

Eleonora 冷冷道:“下次提前申请。”

Raffaele 已经被激怒了。

“Eleonora。”他对着空气说,“你躲了十几年,现在让一个小女孩替你说话?”

猫立刻接:“不是替她,是通知你。”

“通知什么?”

猫看向 Luca。

Luca 没有犹豫,按下一个红色开关。

主屋东翼、旧马房和花园之间忽然响起一连串低沉的机械声。

屏幕上,旧马房第三出口上方的铁栅栏落下。

不是完全封死。

是把已经进来的人和外面的人切成两段。

Raffaele 猛地转身。

Luca 说:“只挡得住五分钟。”

Matteo 已经拿起手机:“我的人可以拖外面那批。”

Luca 看他。

Matteo 冷笑:“现在不是审美分歧时间,基础设施先生。”

Luca:“三号坡道。”

Matteo 立刻发出信息。

Alessandro 抬头:“那里面这批呢?”

猫看着屏幕里的 Raffaele。

“我们请他下来。”

Luca 立刻说:“不行。”

“我不是问你行不行。”

“地下层一旦暴露——”

“已经暴露一半了。他拿到钥匙就会找到入口。与其让他自己进来,不如让他以为是他逼我出来。”

Luca 盯着她。

“你要做饵。”

“不是。”

“是。”

猫看着他。

“我做主位。”

这句话让 Luca 安静了。

猫声音放低:“Raffaele 想找的不是地道,不是账本,不是祖母。他想确认我是不是那个他二十年前没能杀掉、现在又挡在他继承权前面的东西。那我就给他看。”

Alessandro 说:“在哪里见?”

猫指向监控地图中心。

“地下蓄水池大厅。”

Eleonora 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那里没有第二出口。”

“有。”猫说,“你说没有纸面路线图,不代表猫没长眼睛。刚才进来时,蓄水池右侧有风,风里有海盐味。那边通海。”

电话里安静了。

过了片刻,Eleonora 说:“Hana 的鼻子。”

猫笑了。

“谢谢祖母夸奖。”

“我没有夸。只是陈述遗传。”

好吧。

祖母夸人也像遗产清算。

Luca 看着猫。

“我跟你去。”

“当然。”

Alessandro 说:“我也去。”

猫看他。

“你不是战斗人员。”

“我是证人。”

Matteo 说:“我去。”

猫看他:“你不是也要指挥外面的人?”

“已经发出去了。”

“高风险流动资产不建议进入核心区。”

Matteo 笑了。

“但核心区收益率高。”

Luca 冷声:“也容易归零。”

Matteo:“所以才需要基础设施兜底。”

猫深吸一口气。

“你们两个再说一句金融相声,猫就让你们一起去外面淋雨。”

Alessandro 很轻地说:“这句我会记下来。”

“Rinaldi!”

“抱歉。”

没有一点诚意。

十分钟后,蓄水池大厅点起了灯。

那是 Villa Nera 地下最深的一间石室,圆形,中央是一口巨大的旧蓄水池,水面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四周石柱粗大,顶部拱形,声音在里面会产生很轻的回响。墙上有几条向外延伸的窄道,一条通酒窖,一条通北翼,一条通旧马房,还有一条被铁栅栏挡住,后面传来隐约的海声。

猫站在水池边。

Luca 在她右后侧,Alessandro 在左侧记录,Matteo 靠在一根石柱旁,手里拿着枪,但枪口向下。Eleonora 没有出现,她在更后方的暗室里,旧电话接通。她说自己不需要亲眼看 Raffaele 发疯,看过太多年,腻了。

猫觉得祖母真有品味。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下。

一下。

Raffaele 从旧马房通道里走出来。

他身后只剩 Beatrice 和两个男人。其他人被切在外面,或者被 Villa Nera 分散到了别处。他看见猫,停住。

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更像她父亲了。

这让猫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相似本身,而是因为血缘这种东西很恶心。它会把你不想承认的联系摆到脸上,让你知道怪物不是从外星来的,怪物也长着家族的骨相。

Raffaele 看着她。

“你终于出来了。”

猫说:“您终于迷路了。”

Matteo 在石柱旁低笑了一声。

Raffaele 看向他。

“Vitale 的小子。”

Matteo 微微欠身。

“Benedetti 的旧人。”

Raffaele 冷笑:“你父亲以前比你会选边。”

Matteo 说:“所以他现在只能躺着疗养。”

这句话很轻,却很毒。

Raffaele 的脸色沉了沉,又看向 Alessandro。

“Rinaldi 的儿子也在。真热闹。”

Alessandro 平静道:“我父亲等你的账等到了死。”

“他等的是 Vittorio,不是我。”

“现在我等到你了,也可以。”

Raffaele 笑了一声。

最后,他看向 Luca。

“Greco。”

Luca 没有说话。

Raffaele 慢慢道:“你父亲开门时,手抖得厉害。”

空气骤然冷下去。

猫感觉 Luca 身上的温度像被抽走了一点。

Raffaele 继续:“他一直说,不会死人,只是拿账本。他真蠢。Greco 家的人一直蠢,只适合给 Benedetti 看门。”

猫开口:“所以您今晚也是从门进来的。”

Raffaele 看向她。

猫轻声说:“真有出息。”

沉默。

非常长的沉默。

然后 Raffaele 笑了。

“Vittorio 如果听见你这样说话,会后悔把你送走。”

“不。”猫说,“他会发现送得很对。”

“你以为你赢了?”

“没有。”

猫看着他。

“但您也没有。”

Raffaele 往前走了一步。

Luca 的手按到枪上。

猫抬手拦住。

Raffaele 看见这个动作,眼神更阴了。

“他们都听你的?”

猫说:“暂时。”

“你凭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猫看着他,忽然感到一种很奇异的平静。

Raffaele 这一生大概都在问这个问题。凭什么 Vittorio 被选中?凭什么一个女孩被送走?凭什么 Eleonora 把他关在外面?凭什么 Hana 能救走孩子?凭什么 Carlo 只拿钱不认他?凭什么二十年后,所有人又围着这只猫站在地下蓄水池里?

凭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的坟。

猫轻声说:“凭您到现在还在问凭什么。”

Raffaele 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Beatrice 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Raffaele。”

他没有理。

猫继续:“您想要的东西,一直是别人给的。父亲的位置,祖母的承认,家族的主位,旧部的忠诚,San Felice 的恐惧。您恨我,不是因为我抢走了什么,是因为我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

“位置不是给的。”

她抬眼。

“是拿来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Raffaele 抬枪。

Luca 比他更快。

枪声在蓄水池大厅里炸开,回音撞上石壁,像一连串惊醒的鬼。猫被 Luca 扯向一侧,子弹擦过她刚才站的位置,打进石柱。Matteo 同时开枪压制 Raffaele 身后的两个人。Alessandro 把猫母亲的录音带盒子护进怀里,翻到水池矮墙后方。

混乱只持续了几秒。

真正改变局面的不是枪。

是水。

Raffaele 踩到猫刚才让人涂在石阶边缘的一层透明油脂时,整个人猛地失衡。他抓住 Beatrice 的手臂,Beatrice 被他拽得踉跄,手里的枪掉进水里。

Luca 冲上去,和 Raffaele 撞在一起。

两个人摔到蓄水池边缘。

猫心口一紧。

Raffaele 年纪大,但力气很惊人。他像一头老狼,知道自己不如年轻时快,却仍然凶狠、准确、不要命。他一拳打在 Luca 伤口附近,Luca 闷哼一声,右臂明显迟滞。猫脑子里轰地一下。

她抓起地上那盏旧油灯,砸向 Raffaele 的手腕。

玻璃碎裂,火光一闪。

Raffaele 吃痛松手。

Luca 反手把他按到石柱上。

Matteo 解决了一个人,另一个被他踢进墙角。Alessandro 不知什么时候冲出来,用一根铁链缠住那人的手腕,动作生涩但有效。Rinaldi 先生看着不像会打架,但他会下狠手,像一个长期压抑怒气的人终于有了合法使用场景。

Beatrice 没跑。

她站在水池边,看着 Raffaele 被按住,脸色惨白。

猫走到她面前。

“姑母。”

Beatrice 看着她。

“你和 Hana 一样愚蠢。”

猫说:“这句今晚很多人变着花样说过。”

“她本来可以活。”

“如果她交出我?”

Beatrice 没说话。

猫懂了。

她忽然不想和这个女人多说。Beatrice 不是主谋,不是核心,也不是无辜者。她是那种在腐烂家族里站错边站了太久,最后把自己也站成了腐烂的一部分的人。

水池边,Raffaele 被 Luca 按住,仍然在笑。

“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

猫转身看他。

Raffaele 满脸血,眼睛却很亮。

“账本只要出来,所有人都会死。你,Vitale,Rinaldi,Greco,Eleonora。你以为真相会选边?不,它会把你们一起吃掉。”

Alessandro 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刀。

“那就让它吃。”

Raffaele 看向他。

Alessandro 说:“至少这一次,不由你决定谁先被喂给它。”

猫看了 Alessandro 一眼。

冷白线,狠狠涨。

Matteo 擦了擦手背上的血,笑道:“我同意。虽然我通常不喜欢被吃掉。”

Luca 没说话,只把 Raffaele 按得更稳。

猫走到 Raffaele 面前,蹲下。

“伯父,您一直想知道我像谁。”

Raffaele 抬眼看她。

猫轻声说:“我不像父亲,不像母亲,也不像祖母。”

她停了一下。

“我像一个从你们所有人错误里长出来的新问题。”

Raffaele 的表情第一次僵住。

猫站起来。

“把他关起来。别让他死。”

Luca 问:“为什么?”

猫看向蓄水池黑色的水面。

“因为死人说话太慢。”

她回头,看向被按在石柱边的 Raffaele。

“活人比较适合连夜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