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的供词
Raffaele Benedetti 被关进旧冷藏室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旧冷藏室在地下蓄水池旁边,几十年前用来存放鱼、肉、柠檬和不适合出现在账面上的东西。停用多年后,墙壁仍然保留着一种刺骨的冷,白色瓷砖开裂,天花板上的铁钩锈迹斑斑,排水槽里有洗不干净的旧污痕。它不需要任何恐吓装饰,本身就像一间专门提醒活人“身体会坏掉”的房间。
Raffaele 被绑在一把铁椅上。
他的脸颊破了,嘴角有血,手腕被铁链扣住,右肩在刚才的搏斗里脱臼过,又被 Luca 强行推了回去。那一下响得很沉,猫在旁边听见都觉得疼。Raffaele 却只是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这倒让猫承认了一点:这个疯伯父不只是虚张声势。
他确实是旧时代暴力里活下来的人。
Beatrice 被关在隔壁,Salvi 也在地下另一间屋子里。Don Tommaso 因为失血和年纪,被女管家强行按回床上休息。Eleonora 没有进冷藏室,她坐在外面的石室里,手里握着旧电话。她说自己不想闻 Raffaele 的血味,二十年前已经闻够了。
猫觉得祖母这话半真半假。
她不进来,不是怕血,也不是厌恶。她是故意让猫单独面对这一代 Benedetti 男人的残余。她要看猫怎么审。
冷藏室里只有五个人。
猫,Luca,Alessandro,Matteo,Raffaele。
灯光很白,照得每个人都像被从夜里剥出来。Luca 靠近门口,防止任何人闯入,也防止 Raffaele 逃。Alessandro 站在桌边,录音笔打开,笔记本摊开,脸色冷得像正在做正式询问。Matteo 靠在瓷砖墙边,黑色大衣搭在手臂上,手背擦伤已经简单包扎,神情不再轻佻,像终于进入一场他不能完全控制的牌局。
猫坐在 Raffaele 对面。
这很重要。
她没有站着俯视他,也没有让 Luca 或 Matteo 替她问。她坐下,像在一张非常简陋、非常肮脏、但仍然属于她的餐桌前招待一位迟到二十年的客人。
Raffaele 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父亲以前也喜欢这样。”
猫没有接。
“坐在对面,让人以为他愿意听你说话。其实他早就决定你是什么了。”
猫说:“那你比他幸运。”
“哦?”
“我还没决定你是什么。”
Raffaele 笑意淡了些。
很好。
猫发现,对付这种人不能急着问真相。急着问,他就会觉得自己还有东西可以喂你、吊你、勒索你。你要先让他不确定自己在你眼里的位置。疯伯父也好,杀母仇人也好,旧家族长子也好,输给弟弟的男人也好,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身份。今晚在这间冷藏室里,分类权在猫手里。
Alessandro 开口:“九月二十一日夜晚,你是否进入 Villa Nera,并向 Hana Benedetti 开枪?”
Raffaele 看向他。
“你父亲问问题比你聪明。”
Alessandro 的手指轻轻压住笔尖。
猫侧头:“Rinaldi。”
他看了她一眼。
猫说:“不要从他最喜欢的位置开始。”
Alessandro 沉默片刻,点头。
Raffaele 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
“有意思。Rinaldi 的儿子听 Benedetti 的女儿指挥。”
Matteo 轻笑:“伯父,你再多坐一会儿,会发现今晚这里很多事都让你不舒服。”
Raffaele 看向 Matteo。
“你父亲当年也喜欢看热闹。”
Matteo 的笑意很淡。
“他现在看不了太久,医生不建议。”
Raffaele 冷笑。
猫敲了一下桌面。
“我不问我母亲怎么死。”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
Luca 抬眼。
Alessandro 的笔停住。
Matteo 看向她。
Raffaele 也终于真正看着她。
猫说:“这件事你会拿来伤我,拖慢我,逼我想象她最后一刻。你会把她的死讲得很细,好证明你仍然有权进入我的脑子。猫不吃这一套。”
Raffaele 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猫继续:“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恨我父亲。你这样的人,恨来恨去无非是觉得自己该拿的没拿到,自己该坐的位置被别人坐了,自己该被爱的地方没人爱。很普通。没有审讯价值。”
Matteo 垂下眼,像在忍笑。
Luca 站在门边,神情平静,但猫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Alessandro 没笑。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什么。
Raffaele 的手腕在铁链里动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
猫往前倾了一点。
“我父亲为什么选我?”
Raffaele 静了。
这个问题比“你为什么杀人”更刺他。
因为杀人是他做过的事,做过的事可以辩解、炫耀、扭曲、沉默。但“为什么他选我”这个问题,逼他重新回到那个他输了的位置。
Raffaele 很久没有说话。
猫没有催。
冷藏室里,旧排风管发出轻微的嗡声,像一只睡不安稳的虫。远处有海水拍击地下通道的低响。Villa Nera 的墙里仍然有人在走动,Luca 的人,Matteo 的人,祖母的人,谁也不完全属于谁,但此刻都围着同一只猫搭起临时防线。
Raffaele 终于开口。
“因为 Vittorio 怕我。”
猫问:“怕你什么?”
“怕我把 Benedetti 变回旧样子。”
“枪、码头、恐惧、男人坐桌子,女人生儿子?”
Raffaele 盯着她。
“你说得像这不是家族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也可以是烂的。”
他笑了一声。
“这话像 Hana。”
猫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但她脸上没动。
Raffaele 看见她没被刺到,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的不快。
“Vittorio 以为自己比我聪明。他想让 Benedetti 从地上爬到纸面上,从枪爬进合同,从恐惧爬进法院、港口股份、酒店、基金会。他说旧世界完了。可笑。他以为穿上干净衬衫,血就不会从袖口里渗出来。”
Luca 低声问:“所以你和谁合作?”
Raffaele 看向他。
“Greco 的儿子终于问到门了?”
Luca 没有反应。
猫却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冷了下去。
Raffaele 笑了笑:“你父亲不值一提。他不是被谁买通的,他是被自己说服的。他恨 Vittorio。每一个站在门边的人,都会恨坐在餐桌旁的人。”
Luca 说:“谁给的钱?”
“Tommaso 经手,Salvi 保管,Carlo 知道,钱从港口走。”
“谁下令?”
Raffaele 静了两秒。
猫捕捉到了。
他说了一串人,但避开了一个主语。
她轻声说:“是你。”
Raffaele 看向她。
猫说:“你让 Tommaso 找能开门的人,让 Salvi 处理钱,让 Carlo 判断母亲路线,让教会替你保管后续秘密。但你不是一个人能做到这些。你需要一个合法外壳。”
Alessandro 抬眼。
猫继续:“你那时候官方已经死了。所以你不能直接下令。你需要一个活着的名字。”
Raffaele 的表情终于变了。
很轻微。
但足够。
Luca 也听出来了:“Beatrice。”
Raffaele 没说话。
Matteo 慢慢站直:“原来如此。”
猫看向他。
Matteo 说:“十七年前很多签字和转让,不可能用 Raffaele 的名字。他死了。也不能用 Tommaso 或 Salvi,太明显。Carlo 可以拿收益,但不会替 Benedetti 内部夺权签前台文件。那就需要一个留在家族边缘、身份干净、不会被当作核心人物审查的人。”
Alessandro 接上:“Raffaele 的遗孀。”
猫看着 Raffaele。
“所以姑母不是帮你逃。”
她轻声说:“她是你的手。”
Raffaele 终于笑了。
这次笑得很慢,有一点真正的恶意。
“Beatrice 比你们想得聪明。”
猫说:“聪明到嫁给一个法律上已经死掉的男人,替他活了二十年?”
“她知道忠诚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奴役是什么意思吗?”
Raffaele 的脸色沉下来。
很好。
猫发现 Raffaele 对 Beatrice 的反应,比对自己母亲、父亲、甚至祖母都更快。他对 Beatrice 有占有感。不是爱,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的爱。更像旧时代男人对“唯一还相信自己王位的人”的执念。Beatrice 是他的信徒、影子、合法肉身、家族残党和妻子。
这是一条线。
猫拿起来,轻轻一拉。
“她今晚救 Salvi,不是因为 Salvi 对你有用。”猫说,“是因为 Salvi 手里有她的东西。”
Raffaele 没动。
“什么东西?”Alessandro 问。
Raffaele 不答。
Matteo 忽然说:“婚姻记录。”
几个人都看向他。
Matteo 看着 Raffaele,语气慢下来:“如果 Raffaele 法律上已死,Beatrice 后来的所有签字都建立在她是遗孀、独立财产代理人、某些股份和基金的受益人身份上。但如果有一份秘密婚姻续存、代理授权,或者证明 Raffaele 没死的文件,Beatrice 这些年做过的一切就不是继承,而是共谋。”
Alessandro 立刻写下来。
Luca 说:“Salvi 保管。”
猫说:“Santa Lucia 的眼睛里,不只是账本第二部分。”
Raffaele 看着他们,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撞在冷藏室瓷砖墙上,难听、干硬,像铁器刮过骨头。
“你们真以为那双眼睛里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猫安静地看着他。
他笑够了,慢慢道:“圣女眼睛里只有一把钥匙。”
Luca:“开什么?”
Raffaele 看着猫。
“你父亲真正的账。”
房间里空气一沉。
Alessandro 问:“账在哪里?”
Raffaele 不说。
猫笑了笑。
“在海边。”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非常细。
但猫看见了。
Luca 也看见了。
猫继续:“母亲录音说,父亲想把账交出去。Rinaldi 先生的父亲在旧码头等他。父亲没去成。真正的账没有留在 Villa Nera,没有留在教堂,也没有留给律师。因为这些地方都可能被搜。它一定在一条他原本要去旧码头时能顺路取到、又足够隐蔽的地方。”
她想起地下蓄水池右侧那条有海盐味的通道。
“走私道尽头。”
Raffaele 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猫轻声说:“通海,对吗?”
Luca 已经转身拿起对讲机。
Raffaele 冷笑:“你们现在去也晚了。”
Matteo 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完信息,脸色变得非常冷。
“外面那批人不是来占房子的。”他说。
猫看向他。
Matteo 说:“他们分了一队去海边。”
冷藏室内瞬间紧绷。
Raffaele 笑了起来。
“你们以为我来找你?不,小女孩,我来拖住你。”
猫看着他。
那一刻,她没有慌。
她只是忽然感到一种很清楚的厌恶和兴奋混在一起。Raffaele 确实老,确实失败,确实被父亲、祖母和时代抛下,但他不是蠢货。他今晚进 Villa Nera,一半是夺屋,一半是诱饵。他知道她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杀母仇人、疯伯父、旧王位争夺者。他用自己这具旧尸体拖住了他们,让另一队去海边找真正的账。
猫站起来。
“Luca,路线。”
Luca 说:“从蓄水池到海边,最快十一分钟。”
Matteo:“我的人从外侧过去,八分钟,但不熟地形。”
Alessandro 已经收起笔记本:“账本必须作为证据保存,不能让你们的人先碰。”
Matteo 看他:“现在不是程序纯洁时间。”
Alessandro 冷声:“就是因为不是,所以更不能让它落进任何一家的手。”
猫抬手。
“停止。”
两人同时闭嘴。
猫看向 Luca:“你和我从地下走。”
Luca:“可以。”
“Alessandro 跟上。”
Alessandro:“我本来就要去。”
猫看向 Matteo:“你从外侧堵人,不碰账。你的任何人碰到账,我就默认你想收购真相。”
Matteo 看了她一秒。
“明白。”
猫再看 Raffaele。
他还在笑,像很满意自己终于让局面失控。
猫走到他面前,弯腰,声音很轻。
“伯父。”
Raffaele 抬眼。
“你拖住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一定会把母亲的死放在第一位。”
他的笑意淡了一点。
猫说:“但我母亲救我,不是为了让我停在她死的那一刻。”
Raffaele 的眼神终于暗了一下。
猫站直。
“看住他。还有 Beatrice 和 Salvi。谁死了,谁逃了,今晚所有人一起倒霉。”
门外的女管家端着猎枪,淡淡说:“明白,signorina。”
猫看了一眼那把枪。
非常安心。
Villa Nera 的女管家,比某些男人可靠多了。
从蓄水池右侧进入海边通道时,猫终于知道什么叫“墙里的房子”。
那条通道很窄,低矮,石壁湿滑,头顶时不时滴水。越往前走,海盐味越重,风也越冷。地面不是平的,而是顺着山体斜斜向下,脚下能听见远处潮水撞击岩石的声音。Luca 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灯,受伤的右臂尽量不动,左手持枪。猫在中间,Alessandro 在后面,怀里贴身放着录音设备和证物袋。
跑到一半,猫忽然听见 Alessandro 呼吸乱了一下。
她回头:“你行吗?”
他抬眼。
“你问得很冒犯。”
“你看起来不像常走地下走私道的人。”
“你看起来也不像。”
“猫适应力强。”
Alessandro 在昏暗里看她一眼。
“这点我不否认。”
Luca 低声:“别说话,前面有声音。”
三个人停下。
风从前方灌进来,带着海浪声。除此之外,还有人的脚步,金属碰撞,低声咒骂。至少三个人。可能更多。
Luca 熄灯。
黑暗瞬间合上。
猫感觉 Luca 的手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腕,把她带到石壁内侧。不是抓得很紧,只是标记位置。他的掌心很冷,指腹有一点血和绷带的粗糙感。
她没有挣开。
这种时候,承重墙有承重墙的用处。
前方传来声音。
“快点,潮水上来了。”
“锁打不开。”
“Salvi 说钥匙在圣女眼睛里,不在我们这。”
“那 Raffaele 让我们来干什么?”
“炸开。”
猫心口一沉。
Luca 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点了两下。
意思是:别动。
猫当然知道别动。
但是他们要炸开。
账本如果在那里,爆炸可能毁掉它,也可能引发塌方。更糟的是,这条通道通海,潮水上来以后,里面的人可能全被困死。
Alessandro 贴近她另一侧,低声几乎听不见:“不能让他们炸。”
猫点头。
Luca 看向她。
黑暗中看不清眼神,但猫知道他在等她决定。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他替她判断,也不是他拦着她。他在把危险、时间、路线、对方人数全部估算完以后,把最后那个“动不动”的权力放回她手里。
猫忽然很喜欢这个瞬间。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石子,往另一条岔道深处扔去。
石子落地,弹跳,发出清脆声响。
前方的人立刻停住。
“谁?”
Luca 在黑暗里几乎无声地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受伤的人。第一声闷响传来时,猫只看见一道影子被拽进墙边。第二个人刚抬枪,Matteo 的人从外侧海洞方向冲了进来,灯光一闪,枪声被海浪吞掉半截。Alessandro 抓住一个想点火的人,从后面狠狠撞向石壁,动作依然不专业,但足够狠。猫冲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炸药包。
有人从侧面扑向她。
她还没反应,Luca 已经横身挡住,那人撞上他肩膀,两个人一起摔到湿滑岩地上。猫听见 Luca 闷哼,心里瞬间炸毛。
“Luca!”
“别过来!”
他声音很低,却很重。
猫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她看见前方石壁尽头有一扇铁门。
铁门嵌在岩石里,半浸在潮水上方,门中央有一个圆形锁孔,锁孔周围雕着一只失明圣女的眼睛。
钥匙不在他们手里。
在 Santa Lucia 教堂。
不对。
猫忽然摸到脖子上的断尾猫吊坠。
圣女眼睛里的钥匙开真正的账。
可她这枚吊坠已经打开过教堂墓园的锁。Benedetti 家的钥匙不止一把。祖母说男人拿来藏枪和货,女人拿来藏人和证据。父亲未必会把最后的账交给教堂钥匙,教堂已经被 Salvi 污染了。
他会留一条给猫的路。
猫摘下吊坠。
断尾处那片薄金属已经用过一次。她把它翻过来,在湿冷风里摸到第二条细缝。
她指甲用力一掰。
吊坠的猫眼位置弹出一颗细小的银针。
Alessandro 看见了,低声说:“你们家真的……”
“有病。”猫替他说完,“知道。”
她把银针插进圆形锁孔旁边的眼睛雕纹。
不对。
插不进去。
身后搏斗还在继续。Matteo 的人在外侧喊:“潮水涨了!最多三分钟!”
猫强迫自己停下来。
不是钥匙。
不是插。
是眼睛。
圣女眼睛。猫眼石。失明。看不见。
她闭上眼,用手指去摸那枚雕刻。
视觉会骗人,手不会。
眼睛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凹槽,形状不像锁孔,更像一条猫尾巴。她把吊坠断尾处贴上去,轻轻一转。
咔。
铁门内部传来沉重机括声。
门开了。
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房间。
是一条极窄的天然岩洞。岩洞尽头放着一个铜箱,箱子被铁链固定在石台上,潮水已经快漫到台阶下方。
猫冲进去。
Alessandro 跟上,立刻打开证物袋。箱子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已被海水腐蚀坏了。猫掀开箱盖,里面是层层油布。油布外层发霉,内层却还干燥。
Alessandro 小心割开。
里面没有一本厚账本。
只有一叠缩微胶片,几份签字原件,一枚旧印章,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 Vittorio 抱着年幼的猫,Hana 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枝白玫瑰。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猫认得父亲的字。
给她,不给 Benedetti。
猫看着那行字,手指忽然停住。
海浪撞上岩石,水花溅进洞里。
Alessandro 低声说:“必须走了。”
猫把照片收进怀里,点头。
他们抱着铜箱往外撤时,外面战斗已经结束。Luca 靠在石壁上,脸色很白,右臂绷带完全被血浸透。Matteo 站在海洞口,手里拿着枪,侧脸有一道新伤。看见猫抱着箱子出来,他笑了一下。
“找到了?”
猫举起铜箱。
“找到了。”
Matteo 看向她怀里的照片。
他没有问。
这点很好。
猫走到 Luca 面前。
“你伤口又裂了。”
Luca 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箱子呢?”
“在。”
“你呢?”
猫怔了一下。
“也在。”
他点头。
“那就好。”
猫忽然很想骂他。
但潮水已经涌进通道,Matteo 在旁边喊:“再不走,我们就真的要和 Benedetti 的秘密一起泡发了。”
Alessandro 抱着证物袋,冷冷道:“这句话不适合写进证词。”
Matteo:“所以你不要写。”
猫扶住 Luca 没受伤的那边。
Luca 低声说:“我可以走。”
猫咬牙:“闭嘴,基础设施维护中。”
他安静了一下。
“好。”
他们往回跑。
海水在身后追上来,像整片地中海终于决定亲自参与这场旧家族审判。猫一手扶着 Luca,一手按着怀里的照片,胸口贴着那句父亲留下的话。
给她,不给 Benedetti。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不是打开账本的钥匙。
是打开猫自己的钥匙。
她终于明白,父亲想留下的东西,从来不是让她继承 Benedetti。
而是让她有资格拒绝 Benedet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