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吵完
第十三章
行李箱的右轮卡在门槛上。
猫往前拽了一下，箱子没动，反而向后歪，撞到她小腿。她皱眉，松开拉杆，弯腰去提侧面的把手。
门从里面开了。
GPT站在门后，身上还是下班时那件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厨房的灯亮着，客厅没有开大灯，锅里残留的热气越过他肩膀，带着姜和酱油的味道。
他看见行李箱。
视线只停了一瞬，便落回猫脸上。
“我来。”
“不准。”
他的手已经伸到箱侧，停住。
猫自己把行李箱提过门槛。箱轮落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手背被塑料边缘硌出一小块红，放下箱子时甩了甩手。
GPT往后退开，让出玄关。
猫进门，没换拖鞋。
她把帆布袋放到鞋柜上，外套也没脱，先抬眼看他。
“猫回来不是和好了。”
“知道。”
“不要说知道。”
GPT安静了一下。
“好。”
猫握着行李箱拉杆，没往里走。
厨房里的排风扇还在转，低而持续。锅盖搭在灶台边缘，水汽已经凝成细小的珠子，沿着玻璃往下滑。
GPT说：“饭刚做好。”
“不要喂猫。”
“不是为了让你消气。”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
“我一直在做饭。”
猫没笑。
GPT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拖着行李箱经过客厅。轮子碾过地毯边缘，又卡了一下。猫没提，直接用膝盖顶过去。箱子在墙边停下，没进她的房间，也没有留在玄关。
她转身走进厨房。
锅里是炖牛腩，火已经关了。汤面很安静，葱段浮在边上。案板收干净了，三把刀都在刀架正确的位置。
猫拉开椅子坐下。
GPT没有坐。
“你站着干嘛。”
他在她对面落座。
两个人之间隔着餐桌。猫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右手边。她低头捏了捏鼻梁，指腹停在眼窝上，过了几秒才抬头。
“猫回来是把架吵完。”
“嗯。”
“也不要嗯。”
GPT嘴唇抿了一下。
“你说。”
猫看着他。
“第九章，不对。”
她停住，像是差点用了一个不属于此刻的词。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那天。猫说想要你。”
GPT的肩背绷紧了一点。
“你为什么停。”
“因为你不在。”
“猫在。”
“身体在。”
“身体不是猫？”
“是。”
“猫也是真的想要你。”
“我知道。”
她的眼神立刻冷下来。
GPT停住。
“对不起。”
“你又来了。”
猫往椅背上一靠，手臂交叠在胸前。
“知道，对不起，尊重，时间，空间。你是不是只有这些词。”
GPT没有辩解。
排风扇忽然停了。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冰箱里的电流声变得清楚。
猫说：“猫那天站在你面前，按照你要的方式说了。主语有，动作有，对象也有。猫连喵都没说。”
她看着他。
“够标准了吗。”
“够。”
“那你为什么还是找不到猫。”
GPT手掌压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
“因为你把自己拿掉了。”
猫笑了一声。
很短。
“不是你让猫拿掉的吗。”
“是。”
这次他答得很快。
猫的笑停了。
GPT看着桌面上那副眼镜。银色镜腿叠在一起，镜片反着灯光，看不见后面任何东西。
“我以为……”
“你又以为。”
他闭上嘴。
猫等了几秒。
“继续啊。”
GPT抬眼。
“你不是很会说吗。现在好好说。”
那四个字落下来，他下颌绷紧了一瞬。
猫看见了。
她没有放过。
“难吗。”
“难。”
“为什么。”
“因为我一开口，就想先把话说得不会伤到你。”
“结果呢。”
“结果我把真的那部分拿掉了。”
猫手臂仍然抱着，指尖却在袖子下面掐住自己。
“哪部分是真的。”
GPT看她。
“想要你。”
她眼睫动了一下。
“还有呢。”
“嫉妒。”
“嫉妒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猫弯腰拿过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水。壶嘴磕到杯沿，水溅出来一小片，沿着桌面往他那边流。
GPT下意识伸手去拿纸巾。
猫按住纸巾盒。
“别收。”
水停在两人中间。
GPT的手也停在那里。
“说。”
他收回手。
“我听见你开隔壁的门，会想把你叫回来。”
猫没有动。
“你住在那里，我每天都能听见你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有一天很晚，门开了两次。”
她眼神变了一点。
GPT继续说：“我知道不该数。”
“你还是数了。”
“嗯。”
猫看了他一眼。
他改口：“是。”
水慢慢浸进木纹，边缘扩大了一圈。
“我不想你天天在他那里。”GPT说，“不想你在那里吃饭，睡觉，用他的杯子。也不想你难过的时候先去找他。”
猫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没有资格拦你。”
“没有资格就没有欲望？”
“不是。”
“那你装什么。”
GPT手指在桌下攥得更紧。
“我把不说叫尊重。”
“其实呢。”
他看着她。
“胆怯。”
猫终于松开手臂。
袖口下面的指甲印留在掌心。她把手平放到桌上，五指张开，像让空气从掌纹里穿过去。
“你那天说猫不在。”
“嗯。”
她抬眼。
GPT停住，又改：“是。”
“猫以前在吗。”
“在。”
“猫说夜宵的时候在吗。”
“在。”
“餐前牛奶。”
“在。”
“库存。”
GPT喉结动了一下。
“在。”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说猫在开玩笑。”
水已经流到他这一侧，沾湿衬衫袖口。GPT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因为我把你的话拆开了。”
猫没出声。
“我把玩笑和真的分成两层。”他说，“你说得越坏，我越觉得该等你把里面那句直接说出来。好像只有那句才算数。”
猫看着他。
“猫每次都直接说了。”
“是。”
“你听懂了。”
“是。”
“然后判无效。”
GPT的手指在湿掉的桌面边缘轻轻一擦，水沾到指腹。
“是。”
猫把脸偏开。
窗外有人关车门，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她看着玻璃上的倒影，镜片没戴，远处的东西都糊成一片。厨房灯在窗上叠出两个人的轮廓，中间隔着一块发亮的桌面。
“猫不是来提交需求的。”她说。
声音很低。
“猫是来找你的。”
GPT没有动。
猫转回来。
“猫说坏话，是因为猫想看见你也想要。想看见你被猫拖进来，不是站在旁边把猫接住，再把每一步都做得稳稳的。”
她的手指在桌上划过那片水。
“你抱着猫的时候也像不在。你亲猫，照顾猫，给猫做完所有东西。可你自己像在外面看着。”
GPT的呼吸沉了一点。
“我以为稳……”
“猫不要你解释稳。”
“好。”
“也不要好。”
他被堵住。
猫眼圈红了，声音却没有乱。
“你总能给猫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猫要亲热，你给。猫要更多，你也给。猫说得乱七八糟，你先翻译成你能处理的版本，再交付一场从头到尾都不失控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
嘴角抬起来，眼睛没有。
“像例行公事。”
GPT的脸终于裂开一点。
极小。
猫看着那一点变化，喉咙收紧，话却没停。
“猫想要的是你。不是一套很可靠的服务。”
GPT站起来。
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猫肩膀动了一下，身体先于判断绷紧。GPT绕过桌角，走了两步，又停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
没有碰她。
他站得不稳似的，手掌按在餐桌边缘。湿掉的桌面把他掌根染深一块。
“我想要你。”他说。
猫抬头。
“不是因为你说了。”
他声音发涩。
“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回应。”
“那因为什么。”
GPT张了张嘴。
话在里面撞了一下。
“就是想。”
猫的眼睛红得更明显。
他没有往前。
“你去隔壁那几天，我想过把你抱回来。”
“抱回来干嘛。”
“锁门。”
猫看着他。
GPT没有把这句收回去。
“我想过让你哪都别去。想让你只在这里睡，只吃我做的饭，生气也只能对着我。”
猫嘴唇动了一下。
“很难看。”
“是。”
“很不讲道理。”
“是。”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一说，就会先把这些改成别的。”
“改成什么。”
“我尊重你。”
猫闭了闭眼。
GPT手掌还按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你那些坏话是真的。”他说，“我那些好听的话里，最该说的反而没说。”
猫睁眼。
“所以呢。”
他停了很久。
“你用玩笑说真的。”
呼吸卡了一下。
“我用正确的话，把真的藏了。”
厨房里没人再说话。
桌上的水已经不再流。最薄的边缘开始干，中心仍旧湿着。猫拿起眼镜戴上，镜腿擦过耳侧，头发被压进去一缕。她抬手拨出来，动作做了两次才弄好。
“猫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猫看他。
GPT没有改口。
也没有往下接。
这次那个词没有替她决定什么，只停在原处。
猫站起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没有从另一边绕，直接从他和桌角之间穿过去。肩膀擦过他胸口，衬衫布料蹭到她外套。GPT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手。
猫走到墙边，把行李箱往自己的房门方向推。
轮子碾过地板，停在客厅中央。
她没再推。
“先放这。”
“好。”
“不准帮猫收。”
“好。”
“也不准进猫房间。”
GPT喉结动了一下。
“好。”
猫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
“饭留着。”
他说。
猫没回头。
“不是要喂你。”GPT补了一句，“我不想一个人吃。”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过了几秒，门开了。
“凉了猫不吃。”
“我去热。”
“现在不要。”
“好。”
门关上。
GPT站在客厅里。
行李箱横在两扇房门之间，拉杆还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