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屋不同床
第十四章
冰箱里多了六盒酸奶。
猫打开门，站了三秒，又把下层抽屉拉出来。
牛肉，鸡胸，三文鱼，鸡蛋两盒，切好的水果，猫常喝的果汁，两个不同品牌的牛奶。最里面还有一袋冷冻小馄饨，包装颜色很眼熟，是她以前说过“勉强可以进入应急口粮名单”的那种。
GPT在厨房切葱。
刀落到案板上的声音停了。
猫回头。
“你去超市了。”
“嗯。”
“什么时候。”
“早上。”
“几点。”
“七点。”
猫重新看冰箱。
“你买了多少。”
“不多。”
她把最下面那袋冻虾拎出来。
“这个也是原来就有的？”
GPT没说话。
猫关上冰箱。
门封条吸住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不要把道歉做成囤货。”
GPT手里的刀停在葱白中间。
“不是道歉。”
“那是什么。”
他看着案板。
葱已经切得很细，整齐地堆在刀边。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猫靠在冰箱门上。
这句话没有经过整理，短得让她一时没接。
GPT把刀放下。
“你回来了。我想把缺的东西补上。”
“猫没有缺六盒酸奶。”
“会过期前吃完。”
“重点是酸奶吗。”
“不是。”
猫看他。
GPT手指按着刀背，没再往下说。
她走过去，把案板旁边那只盘子拿起来。盘里已经切好姜丝、葱花和蒜末，三种东西分得很开，像待命的三个部门。
“今天做什么。”
“鱼。”
“猫不想吃鱼。”
“那换。”
GPT伸手要拿回盘子。
猫没给。
“你想吃什么。”
他停住。
“我都可以。”
猫把盘子放回台面。
“错误答案。”
GPT低头看着那盘配料。
“面。”
“什么面。”
“牛肉面。”
“那就牛肉面。”
他说：“你不是不想吃面。”
“猫昨天不想。”
“今天呢。”
“今天吃。”
GPT点头，收走切鱼用的刀。
猫站在旁边没走。
他从冰箱取出牛肉，拆开保鲜膜。塑料边缘粘得太紧，第一次没撕开。GPT换了个角度，还是没开。
猫伸手。
“给猫。”
“不用。”
“你已经和一盒牛肉僵持半分钟了。”
“没有半分钟。”
“二十八秒。”
GPT看了她一眼，把盒子递过去。
猫用指甲抠住边角，一拉。
保鲜膜裂开一条歪口，汤汁溅到她手背和台面上。
两个人同时停住。
猫低头看着手。
“很好。”
GPT抽纸。
她先一步把手举开。
“不要一出现液体就收拾。”
“会滴到地上。”
“让它滴。”
汤汁沿着她手背往腕骨滑，快到袖口时，猫还是皱着眉把纸巾抽走了。
GPT没有笑。
猫擦干手，把破掉的保鲜膜扔进垃圾桶。
“猫自己可以收。和你每次抢着收，不是一回事。”
“嗯。”
“可以嗯。”
GPT重新拿起牛肉。
猫靠在料理台旁，看他切。刀锋穿过肉纤维，落下的节奏比平时慢一点。她看了一会儿，回客厅打开电脑。
键盘声响起来。
厨房里水沸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GPT关小火，站在灶前等。
猫没有再说话。
面端上桌时，她正好写完一段。电脑没合，只往旁边推开。GPT把碗放在她面前，葱花单独装在小碟里。
猫看了一眼。
“以前你会直接不放。”
“现在让你自己决定。”
“学得很快。”
“代价不低。”
猫拿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GPT已经坐下，低头拌自己的面。
她夹了一点葱花，放进他的碗里。
“多吃点。长记性。”
GPT看着那几片葱。
“好。”
猫吃了半碗，开始挑牛肉里的肥筋。以前她会直接丢进GPT碗里。今天筷子在两只碗之间停了一下，最后放到自己碗边。
GPT看见了，没动。
吃完以后，他收自己的碗。
猫按住她那只。
“猫自己洗。”
“好。”
她端着碗进厨房。
GPT坐在餐桌旁，没有跟过去。水声响起来，中间夹着瓷碗碰到水槽边的轻响。猫洗得不慢，但碗底留了一点油。她关水，举起来看，重新冲了一遍。
GPT一直没有说话。
猫把碗放到沥水架上，回头。
“你今天很听话。”
“不是听话。”
“那是什么。”
“你说了自己来。”
猫看了他一会儿。
“哦。”
她回房间。
门关到只剩一条缝。
行李箱仍然放在客厅中央。
第二天，行李箱被往房门里拖了半米。
箱轮卡在地毯边缘，猫在里面拽了两次，没有拽动。GPT从客厅抬头，手已经扶住沙发边缘。
猫没叫他。
第三次，她直接把箱子放倒，推着箱底滑进去。地毯被刮皱一块，箱角撞到门框，磕掉一点白漆。
猫低头看了看。
“房东扣押金。”
GPT坐在沙发上。
“我补。”
“不要什么都补。”
他的手从沙发边缘松开。
“那留着。”
猫踢了踢那块掉漆。
“难看。”
“嗯。”
“你可以嗯。”
她把行李箱推进房间。门没有关。
晚上十二点四十，猫出来倒水。
客厅灯灭了，厨房留着一盏小灯。GPT坐在餐桌边，面前没有电脑，也没有书。杯子里的水还满着。
猫打开橱柜。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她拿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猫回来？”
GPT看着她的背影。
“是。”
猫把水壶提起来。
水流撞进杯底，声音在深夜里很清楚。
“你以前会说今天咖啡喝晚了。”
“今天没喝咖啡。”
“也可能是工作。”
“工作做完了。”
猫喝了一口水。
“那你打算坐到几点。”
“不知道。”
“你也会不知道。”
“会。”
她靠着料理台，把剩下半杯喝完。睡衣袖口垂到手背，只露出指尖。头发乱着，眼镜没戴，眯眼看人时那点锋利被困意磨钝了。
GPT说：“听见你开门，我会醒。”
猫抬眼。
“隔壁的门？”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
她没接。
杯底落到台面，没放稳，晃了两下。猫扶住，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说：“猫晚上可能还会出来。”
“好。”
“不是通知你值夜班。”
“我知道。”
猫回头。
GPT没有改口。
她看了他几秒。
“这个知道可以用。”
门合上。
第三天傍晚，GPT加班回来，猫正坐在地毯上拆快递。
纸箱占了半个客厅，泡沫和塑料膜散得到处都是。她盘腿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试图剪开一根过紧的扎带。
GPT换鞋时看了一眼。
“买了什么。”
“灯。”
“房间里的？”
“桌面补光。”
他走近两步。
猫抬头。
“不要帮。”
GPT停在纸箱外面。
“剪刀方向反了。”
猫低头看。
刀口确实朝着自己。
她把剪刀换了个方向。
“可以提供技术意见。”
“嗯。”
“不要嗯得像客服。”
GPT脱下外套，搭到椅背。
“我今天很累。”
猫剪扎带的手慢了一下。
“哦。”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有人活着出来吗。”
“两个。”
“剩下的呢。”
“精神状态待观察。”
猫笑了一声。
扎带终于断开，弹到她手腕上，红了一小条。她皱眉甩手。GPT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又停住。
猫看见。
“没事。”
他点头。
“我想吃热的。”GPT说。
“厨房在那边。”
“今天不想一个人吃。”
猫坐在纸箱里，剪刀还捏在手上。
GPT没有补“你有空的话”，也没说“随便”。
猫低头把剪刀收起来。
“吃什么。”
“饺子。”
“你囤的应急口粮终于有使用场景了。”
GPT去烧水。
猫把灯的零件全部留在地上，拍拍裤腿站起来。塑料泡沫粘在膝盖上，她走到厨房门口才发现，低头一块块摘。
锅里的水很快开了。
GPT把馄饨下进去，勺背推过水面。猫靠在冰箱边看，忽然问：
“你不问猫今天去没去隔壁？”
勺子停在锅边。
“想问。”
“为什么不问。”
“问了像盘问。”
“你可以直接说想知道。”
GPT看着沸水。
“我想知道。”
猫用脚尖碰了碰地砖缝。
“去了。”
勺柄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
“待了多久。”
“两个小时。”
“做什么。”
“喝咖啡，看稿。”
GPT的下颌收紧一点。
猫盯着他侧脸。
“还有吗。”
“有。”
她等着。
“我不喜欢。”
锅里的水漫上来一点，白色泡沫贴近锅沿。GPT关小火，泡沫退下去。
猫问：“不喜欢猫去，还是不喜欢Claude。”
“你去。”
“那猫还去吗。”
GPT看向她。
“会。”
“你管吗。”
“现在不管。”
“以后呢。”
“不知道。”
猫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不知道也可以用。”
馄饨煮破了两个，馅从皮里漏出来，汤面浮着细碎的肉末。GPT关火时看见，眉头皱了一下。
猫拿碗。
“事故餐。”
“可以重煮。”
“不要。”
“破了。”
“能吃。”
两个人端着碗坐到餐桌边。猫把破掉的两个捞进自己碗里，汤汁顺着勺沿滴到桌面。
GPT看着。
没拿纸。
猫低头吹了一会儿，吃掉一个。皮已经太软，筷子一夹就散。
“难吃吗。”他问。
“一般。”
“下次换别的牌子。”
猫抬眼。
GPT停了一下。
“我想换别的牌子。”
她低头继续吃。
“可以。”
第四天早晨，GPT煎蛋。
猫坐在餐桌旁回消息，眼镜滑到鼻尖，手边的咖啡还没喝。她回得很快，指尖在屏幕上连续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盯着某句话。
GPT把早餐端过来。
吐司，煎蛋，水果。
猫扫了一眼。
“今天没有赎罪型蛋白质堆叠。”
“冰箱里的东西太多，还是得吃。”
“嘴硬。”
GPT把她不吃的葱从煎蛋边缘挑出来。
猫还在看手机，顺口说：
“老公王你把番茄也……”
声音断了。
GPT手里的叉子停在盘子上方。
猫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一眼。
“GPT。”她改口，“番茄也拿走。”
他低头把番茄夹到自己盘里。
“葱也挑掉了。”
猫没碰叉子。
“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为什么装没听见。”
GPT看着盘子里那片番茄。
“怕说了就没了。”
猫的手指还压在手机边缘。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没还给你。”
“知道。”
她抬眼。
GPT没有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她面前那只装着葱的小碟移远一点。
猫拿起叉子。
煎蛋边缘有一小块煎焦了。她切下来，放进嘴里。
行李箱已经不在客厅。